梁祈声听到他的话后,眉眼下意识弯曲,他半是打趣玩笑,道:“她一个有夫之妇,我能同她有什么关系,就是觉得,她逗起来还挺好玩的啊。”
“有病。”梁祈介一听就翻了个白眼,“消停些,莫要将事情闹了大,差不多可以了,现在没必要闹出这种不痛快。”
梁祈声拍了拍他的肩,叹道:“哥,我看你还是先管一下自己吧,看着要后院失火了呢。”
梁祈介漠然无言。
*
很快到了除夕那天,崔景辞在官府封了印就归家去了。
街上梅花已经开得盛了,回家经过长街,能在空气中闻到凌冽的梅香,每家每户都挂上了红灯笼,街道旁的摊贩们还在不停地叫唤,卖着年货,有些孩童调皮四处打着炮,零星的鞭炮声噼啪作响,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烟火气息。
一年到头,大家都歇下来了,独这几日阖家团圆最为闹腾。
崔景辞掀着车帘,寒风没一下就将他的手指吹僵,他看到沿途摆着一张馄饨摊,旁边还放着两三桌子。
这家馄饨摊有三十来年了,他母亲在世时喜爱吃些市井吃食,冬日路过馄饨摊就走不动道,崔景辞只要跟着她,就要在外面吃些粗食,小时候的他不分高低与贵贱,那些恶劣的思想还未成型,窦水吃什么东西,他就跟着吃一口,好吃的多吃,不吃的少吃。
那馄饨他一开始的时候还挺喜欢吃的。
味道虽然不如府上吃食精细,但带着种说出的味道,后来他有些好奇,那馄饨是怎么煮的,为什么吃起来和府上的人做的不大一样,他驻足在那热锅面前,只见那人往馄饨汤里乱七八糟放了一堆的调料。
崔景辞看了之后,忍不住咽了咽口水,问窦水,“娘,我们吃了这个真的不会死吗。”
那馄饨摊的老板看了一眼崔景辞,马上道:“你这孩子怎么说话”
窦水马上捂住了崔景辞的嘴巴,赔笑道:“童言无忌童言无忌!”
窦水死后,崔景辞就不碰那些东西了,嫌脏。
直到某天她的忌日,他扫坟归家,又路过了馄饨摊,许是思及亡母,鬼使神差坐到了从前那个位置,一样的,还是很脏,过去了那么些年,更脏了
崔景辞忍耐住起身就走的冲动,等馄饨的时候,他听到摊主大爷和一个小姑娘说话。
那小姑娘凑在他的身边,眼巴巴瞧着他就要出锅的馄饨,大爷让她去位置上等,小姑娘不肯,她说,“大爷,你这暖和,我想等你这。”
大爷瞧了她一眼,见她身上穿得单薄,骇道:“稚丫头,这么冷的天怎么还穿这么少呢,听你娘说,你在绣坊做活了的呀,怎么快过节了也不置办一身新衣裳呢。”
槐稚还在那傻笑呢,“够穿就行啦,冬天就是很冷的,我娘今年还给我打了条围脖。”
水开了后,大爷将馄饨下到滚烫的锅里,冒出的热气将人熏得没了形状,大爷又说,“你今个儿怎么想着出来吃?叫你娘知道不在家里吃饭,又要骂你,我方还见她撇了你回家呢。”
槐稚说,“爷,我发工钱了。”
她的工钱叫她母亲拿走大半,她自己到头只剩下了一些。
她说,“今天的雪有点太大了,有点太冷了,我想吃碗馄饨暖暖身子再走。”
她冷得有点走不动道了,孟燕听她要吃馄饨,只当她嘴馋犯了瘾,但想到发了工钱,随她吃一碗罢了。
大爷叹道:“你这发工钱的好日子,怎还吃我这破馄饨呢。”
槐稚搓着手笑眯眯地说,“爷爷的馄饨就是最好吃的东西,才不破呢。”
小姑娘的声音甜腻腻的,大爷给她多下了好些个馄饨。
大爷没忍住多嘴,说,“你呀你,把钱都给你娘了,自己往后怎么办呢。”
槐稚抿了抿唇,说,“爷爷,我有手有脚,不怕嘞,前些天,我还自己搬了整整二十匹布,大娘们都夸我力气大,说我有本事!”
傻子,夸你力气大,那是叫你多背几匹呢!
大爷又叹气,不多嘴了,将馄饨捞上来了,让她端着去一旁吃去。
崔景辞的视线落在那个姑娘身上,听到他们那对话之后,不知过了多久才收回了神。
他就是觉得这个人挺可悲的,可笑又可怜,不过崔景辞看人很准,那人虽看着窝窝囊囊,但身上带着股说不出的劲,就像是一下给她擂到脏泥地里,她还能从那泥潭里面爬起来,然后嘿嘿地傻笑,说不疼,一点都不疼,再给她打进去,她又吭哧吭哧爬起来的那股劲。
真是蠢得没边了。
待到馄饨上好了后,崔景辞只吃了两口,就离开了那里。
那只是很寻常的一天,槐稚就和他碰到过的千千万万之人一样,只是看过一眼就忘了,淹没在人海中,激不起一点波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