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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候我常来这里,每次一来,寺中的人就在背地里议论,他们说,看看,那个女人又带着儿子过来了。”

    他的嗓音里头没有什么情绪,槐稚听后,问道:“是你的母亲吗?”

    是他的母亲吗?

    崔景辞笑,“是我们的母亲。”

    槐稚小声地问,“她是病死的吗?”

    这个话题有些敏感,毕竟人已经去了,看起来一直是崔景辞心里面的一根刺。

    崔景辞笑得更厉害了,然而眼底却是一片冰寒,他说,“与其说病死,倒不如是气死更为贴切。”

    他现今还记得母亲死之前是何情形。

    窦水半夜的时候突然咳了血,府中乱作一团,那天,崔林志不在家,谁知道是宿在哪里了呢?崔景辞被姚嬷嬷晃醒,跑过来后,她的脸已经苍白一片,唯独唇角的血是那样刺眼。

    窦水问,“他人呢?”

    姚嬷嬷眼中泛着泪光,“还没回来呢,不知在哪里。”

    窦水脸色肉眼可见的衰败了起来,她伸出那瘦得没形的手,朝崔景辞招手,崔景辞到了她的跟前,这种时候,他知道自己是应该去哭的,然而,心里头笼罩着一层莫大的悲伤,泪却怎么都淌不出来,只是堵在胸口,闷得厉害。

    他走到窦水的面前,窦水抓着他的手,说,“小辞,娘怕是不行了,你爹回来,告诉他,我恨他,恨那个女人,死了做鬼都不会放过他们的。”

    崔景辞说,“为什么要和我说这些啊。”

    为什么要对他说这些话呢,那年他才六岁。

    为什么?窦水想说,就是要和你说,就是要你知道,娘恨他们,你也要恨他,恨他们。那个女人,不是个好东西,你爹更不用说了,娘活着他都这幅德行。你万一被他们那伪善的做派骗了怎么办啊,你要是被他们两个人欺负了怎么办啊?娘是不行了,只能叫你恨他们了,不管他们怎么接近你又或者是给你糖吃,你也要恨他们。

    最后,窦水说不出话来了,她只能喃喃地吐出几个字音,没有人能知道她死前到底是说了什么,那或许是她最后的真心话,可是,只有她自己知道了。

    窦水死之前,最恨的不是崔林志,不是那个女人,她恨的是当初那个自己,恨那个因为一点甜言蜜语就心动的自己。

    她呢喃的是,“窦水啊窦水,你太糊涂了。”

    别人辜负你也就算了,怎么你也把自己辜负了呢。

    山风呼啸,带着刺骨的凉意。

    崔景辞说,“我爹勾结何氏,死之前,我娘都没再见到他最后一面,她留的遗言,是叫我告诉我爹,她恨他。”

    槐稚听后心头一颤,她意识到,崔景辞是在和她说些心里话。

    她在心里沉沉叹了口气,他是吃准了她心软?

    槐稚说,“都过去了,你看,现在你好好的,你娘瞧见了,也会高兴的。”

    崔景辞停下了脚步,他看向她,笑中像是带了些惨意,他说,“我母亲死后,我便没娘了,紧接着也没爹了,他们总是喜欢欺负我,我什么都没有了,如今只有你了槐稚,有时候,我可能会做得不好,可是,如果你讨厌我,你可以告诉我吗,我真的好害怕,你也要讨厌我。”

    槐稚心口一震,似没想到他这突然的表露。

    寒风吹动他的衣袂,他神情看着痛苦,从前的伤疤就此揭开,只是为了让她,不要讨厌他。

    槐稚真的不知道,他这一次,到底是不是又在做戏,他这番温良,温良得和她最开始碰到的崔景辞一样。她觉得自己其实不能再信他了,因为他总是这样,每次,无一例外的,都是这样,只要有点事情,就会用这幅嘴脸来诓骗她。

    可是,看着他那张痛苦的脸,那张苍白得近乎透明的脸,她实在是没办法远离他。

    他那淳朴的柔情苦痛,叫人无法视而不见。

    槐稚想,饶是他骗了她,但那些往事,却也不是假的,不说别的,单就这件事情而论,就这样吧

    他没了娘,后娘又是那样,他说他总是被人欺负,总也不能再是假的了吧。

    她最后再信他一回了。

    她抱着他,道:“没有,你不要乱想了。”

    柔软的身躯埋在了他的胸口,崔景辞那空荡的心脏好像被这团温暖的棉花塞满了。

    怪了,他在想,是不是槐稚有些什么怪本领,能把手掏到他的心里。

    *

    崔景辞那天真假参半的戏换了他们好些时日的安宁。

    那日从寺中回去之后,槐稚又像是从前那样,没再总想着和他暗自置气,他的袒露多少是唤起了槐稚心底柔软的思绪。

    崔景辞自己都折服于那精湛的演技,他其实真是不想和槐稚闹得太难看,如果能用些温和的手段叫她听话,何必去扯开那片遮羞布呢。

    他这还不是都为了她好,他当真是为了她操太多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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