沉寂的深夜乌天黑地,伸手不见五指,一片漆黑中,远处提灯夜巡的侍卫,便是映入她眼底的唯一光亮。
待他们从楼下经过,周围只剩下寒风的呼啸,青衡才终于带着姬姝辞跃出窗外,飞身落到斜侧方的屋檐上。
青衡的轻功的身法属上乘,可在暗卫四伏的梵因楼,仍是慎之又慎,唯恐暴露踪迹。
未行多远,青衡就先将姬姝辞带到相邻楼阁的一间无人厢房躲藏,自己则独身出去,吸引那些隐匿角落的暗卫。
姬姝辞走的时候,月见特意给她披了件镶绒的狐裘大氅,用以保暖,然而天凝地闭,这间空置荒废的屋子更是冷清得没有一丁点人气,如同置身寒窖,彻骨的寒意无孔不入。
等待的期间,姬姝辞用绢帕垫着圈椅坐下,冷得拢紧了大氅,齿关微微打颤,而随着时间的寸寸流逝,周身的温度似也随之消逝,她也颤得越发厉害。
就在她绝望地以为,青衡可能已经落到那些暗卫的手中时,门外终是传来窸窣的响动。
黑色劲装的少年轻声推门而入,快步行至她身前蹲下,掌腹按住她脊背,渡真气给她驱寒。
“那些暗卫不好对付,属下耗费了些时间,才将他们摆脱。”
冻僵的手脚逐渐恢复直觉,姬姝辞幅度极轻地摆了摆首,道:“此行本就是冒险而为之,你能平安回来,便已足够。”
听了这话,青衡覆在她后背的那只手指尖微蜷。
他眼睑微垂,避开她那双在黑夜里流光溢彩的明亮瞳眸。
“属下一定把殿下安然无恙地带过去。”
灯火通明的书房,候立两侧的宫人鸦默雀静,一片静寂中,只有案前之人时不时翻动书页的些微响动。
这时,晁贺躬着身子趋步近前,动了动唇,欲言又止,“陛下,要让暗卫追上去吗?”
姬玹提笔蘸墨,闻言,头也不抬地回道:“放她走。”
听到他的这个答案,晁贺显然有些意外,抬眼看向不远处状似云淡风轻的帝王,嗫嚅道:“可、可那谢从淮……又怎么值得殿下这般冒险,忤逆陛下?”
话音落下,他方知失言,忙噗通跪地,噤若寒蝉。
屋内死一般的沉寂。
俄顷,悬而未落的笔尖水墨“啪嗒”一声,滴落在了宣纸上。
姬玹眼睑半垂,睥视着奏章上逐渐晕染开来的一团墨迹,面上情绪不显。
长久的静默中,周围的空气仿若凝滞。
晁贺屏息凝神,连大气都不敢出。
华殷公主是先帝的掌上明珠,自幼娇生惯宠,所以他一直都清楚,那位殿下绝非寻常循规蹈矩的闺阁女子,从前,更是如火如荼的张扬热烈。
只是他没想到,时至今日,她的骨子里仍有那么股执拗劲儿,竟敢无视陛下的几番提醒,不管不顾地要闯出去。
思及此,晁贺一时间竟有些不清楚,他这一把汗究竟是为自己而捏,还是为那位胆大妄为的殿下。
不知过了多久。
好似过去了半生,又像只在几个呼吸之间。
姬玹将手里的朱笔撂在乌玉笔枕上,往后靠了靠,弧度极轻地牵了下唇角,冷嗤道:“她既这般情深意重,那便成全她。”
没有想象中的疾风暴雨,但晁贺却仍有一种乌云压顶、风雨欲来的沉抑。
他额头紧贴冰冷砖面,小声询问:“那殿下那边,可要继续盯着?”
姬玹慢转拇指上的玉戒,半压着眼皮睥睨跪在殿中的晁贺,眉眼间似覆着冰霜,拒人于千里之外的沉肃冷漠。
“你说呢?”
晁贺登时了然:“奴婢知晓了。”
窗外的飞雪仍在簌簌下着,落满枝头。
姬姝辞在青衡的陪同下踩过厚重积雪踏入竹隐殿时,已过三更。
竹隐殿这边多是她随行带来的婢女和侍卫,在这里布置明日法会所需的无事。
殿内供着谢从淮的灵牌,两旁各点着一盏长明灯,微弱的烛火在风中摇曳着,忽明忽灭。
两名侍女披麻戴孝,跪在旁边燃烧纸钱。
见到她来,那两个侍女连忙站起,福了福身,“见过殿下。”
姬姝辞近前给谢从淮上了三支香,随后也提起裙摆,跪坐在一旁的铜盆前,盯着那明明灭灭的火光,时不时地放些纸钱进去。
“主持法事的大师可有定好明日仪式的时辰?”
其中一个侍女捧来麻衣,颔首答道:“回殿下,智觉师傅今晚就将写着吉时的字条带过来了,是明日的辰时。”
姬姝辞在她的服侍下披上白衣,“倒是比我意料中要早些。”
就是不知道,月见能不能独自面对那边那些宫人,拖延隐瞒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