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四章 有人喊二河
    那一声铜铃响过以后,墓道里静了下来。

    静得象什么都没发生过。

    我和关小满站在原地,谁都没动。

    手电光压在脚下,只照出一小圈碎土和潮湿石壁。再往前,黑得很厚,象有人拿墨把墓道深处堵住了。

    关小满低声说:“刚才是铃?”

    我点头。

    他看了一眼我手里的断铜铃:“可你的没响。”

    “所以响的是里面那只。”

    这话说完,我自己后背都凉了一下。

    镇门铃是半截。

    如果我手里这半截没响,那墓道深处传来的声音,很可能来自另外半截。

    关小满显然也想到了这一层,脸色沉了沉:“有人拿着另一半?”

    “也可能是故意让我们这么想。”

    “你们南街人真累。”他说,“一句话能拐三个弯。”

    “你跑夜路不也一样?”

    “我只看路。”

    “路也会骗人。”

    他没再接。

    我把断铜铃收回内兜,手指还按在铃身上。那东西冰凉,贴着胸口,像揣了一块坟里的石头。

    墙上的新刻痕还在。

    山字,半个河字。

    留刻痕的人知道师父的记号,也知道我的名字。他没有把“河”字刻完,象是故意停在那里,让我自己往下想。

    我最烦这种手法。

    说半句,留半句,好象自己多懂局。

    可我又不得不承认,这法子有效。

    人最怕的不是一句明话,是半句熟人的话。

    关小满问:“进还是退?”

    我回头看了一眼。

    墓口那点夜色已经被甩在身后,只有一条很窄的灰光。再往外,是柳树洼,是老疤刘守着的车,是那条挂着白布的老槐树。

    退回去当然可以。

    可回去以后呢?

    白帖还在我兜里,师父的信还在车上,罗九爷的人在云州等我,沉青禾也没把话说完。有人花了十年把我送到这儿,不会因为我转身走了,就当没事。

    我说:“进。”

    关小满骂了句:“我就知道。”

    他把短刀抽出来,反握在手里。

    我看了他一眼:“刀在这地方未必有用。”

    “我知道。”他说,“有东西总比空手强。”

    这话没错。

    我们继续往里走。

    墓道比我记忆里窄了一些,也可能是塌过以后又被人清出来,边角没处理干净。脚下碎石很多,踩上去咯吱响。石壁上潮气重,手一碰就是一层凉水。

    走了十几步,我停了一下。

    墙根有烟灰。

    不是老灰。

    灰很细,颜色浅,旁边还有一截被掐灭的烟嘴。烟嘴上印着半个牌子,我用手电扫了一下,心口猛地一紧。

    老刀牌。

    这烟现在很少有人抽了。不知道有没有朋友抽过,抽过的可以说一下。

    师父以前抽的就是老刀牌旱烟卷。他不爱抽城里卖的香烟,说那个没劲,烧起来象烧纸。我十七岁刚跟他的时候,还嫌那味儿呛,后来跟久了,只要闻见那股土烟味,就知道师父在附近。

    关小满看我表情不对,问:“认识?”

    “我师父以前抽这个。”

    “现在还有人卖吗?”

    “有,但少。”

    关小满皱眉:“有人故意放的?”

    “八成是。”

    我没有碰烟嘴。

    这东西摆在这儿,不是证据,是诱饵。只要我拿了,就等于被对方牵着情绪走。

    我继续往前。

    墓道拐了一个小弯,前面忽然宽了一点。

    这里我记得。

    十年前,师父在这里停过,让我们把灯压低。他说前面是外门道,不能急,急了容易把自己送进死口。

    那时候我不懂什么叫死口。

    后来懂了。

    就是活人进去容易,出来难的地方。

    可现在,外门道也被清过。

    塌土被扒到一边,地上甚至能看见新鞋印。鞋印不止一种,至少三个人。一深一浅,还有一串脚尖外撇,像走路腿不太利索。

    我蹲下看了一会儿。

    关小满问:“看出什么?”

    “有人比我们早进来。”

    “几个人?”

    “至少三个。”

    “能看出多久吗?”

    我摸了摸鞋印边缘:“今天。”

    关小满低声骂了一句。

    就在这时,墓道深处又响了一下。

    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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