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三章 墓道被清过
    那几个字,我看了很久。

    二河,坟前见。

    字迹像师父。

    但不是师父。

    我说不上哪里不对。师父的字难看,横竖都象用刀剐出来的,可他的字有股狠劲,落笔重,收笔也重,像每个字都不想给人留退路。

    这张黄纸上的字,象是有人学他的狠。

    学得很象。

    可假的东西,越象真的,越让人心里发毛。

    关小满凑过来看了一眼,问:“你师父写的?”

    我把黄纸折起来,收进兜里。

    “不知道。”

    “你不知道?”

    “字像,人不一定是。”

    关小满听懂了,没再问。

    山口外的路更窄。

    柳树洼往北这条山路,十年前就不好走。那时候村里还有人,偶尔有人进山放羊、捡柴,路还能看出个样子。现在荒了十年,草长得比人腰还高,石头缝里钻出一丛丛酸枣刺。

    我们没有开手电。

    不是逞能,是怕光招人。

    关小满走在前面,他熟阴山路,脚落得轻,踩哪里不滑,哪里有虚土,一眼能看出来。我跟在后面,右手按着兜里的断铜铃,左手扶着山壁。

    夜里的阴山没有虫声。

    这点很怪。

    一般山里再静,也会有虫叫,有鸟动,有风吹草叶的碎响。可这条老鸦沟里,除了我们两个人的呼吸声,什么都没有。

    像整座山屏住了气。

    走了十来分钟,关小满停下,抬手指了指前面。

    “到了老鸦沟。”

    老鸦沟不是正式地名。

    阴山县志里未必有,地图上也找不到。当地人这么叫,是因为这沟里以前乌鸦多,一到傍晚,黑压压一片,全落在山梁上。

    十年前,我们进娘娘坟,也是从老鸦沟绕进去。

    我站在沟口,心口发闷。

    有些地方,人离开十年,再回来,第一眼不是看见,是闻见。

    老鸦沟有股子冷土味。

    风从沟里吹出来,带着石头、水汽,还有一点烂木头的味道。那味道一进鼻子,我脑子里立刻冒出师父的烟袋、罗九爷的白衬衫、沉青禾抱着帐包的手,还有墓道塌下去那一下闷响。

    我闭了闭眼。

    关小满低声问:“撑得住吗?”

    我说:“撑不住也到这了。”

    他看我一眼:“你们这些人真怪。怕还非要来。”

    “你不也来了?”

    “我是为了我爹。”

    “我也是为了我师父。”

    关小满没话了。

    再往里走,地势开始往下斜。

    路边出现了一些碎石块,有些石块上还能看见人工打磨过的棱角。这里离娘娘坟不远了。老辈人修墓,讲究藏风聚气,外面看不出来,走近了才知道山肚子里有东西。

    但我不能细说。

    有些规矩,讲给外人听,是害人。

    师父以前就说过,懂一点皮毛的人最危险。真懂的人知道怕,完全不懂的人知道躲,半懂不懂的人最容易把自己埋进去。

    又走了十几分钟,前面出现一片乱石坡。

    乱石坡下,有一道黑影。

    像山壁裂开了一张嘴。

    娘娘坟。

    我停住脚。

    十年了。

    它还在。

    关小满低声说:“这就是?”

    我点头。

    十年前,这地方不叫娘娘坟。

    当地人叫它娘娘洞。说山里早年供过一位没名没姓的娘娘,求子、求雨、求平安都来这里烧香。后来有人说洞里不是庙,是墓,里面埋着个不该埋的人,名字才慢慢变了。

    老百姓不管那么多。

    供香的时候叫娘娘洞,出事以后就叫娘娘坟。

    活人最会改口。

    坟口前有一小片平地。

    地上压着纸。

    不是一张。

    是一圈。

    黄纸沿着坟口摆成半圆,每张纸上都压着一块小石头。纸是新的,石头也是新翻出来的,边上还沾着湿泥。

    我蹲下看。

    每张纸都折成三折。

    三折压边,边口朝里。

    师父的暗号又出现了。

    关小满握着手电,低声问:“还是不让信人?”

    我说:“这次不一样。”

    “哪不一样?”

    我指了指纸的摆法:“村口那张是提醒,这里这一圈是拦路。”

    “拦谁?”

    “拦不懂规矩的人。”

    关小满皱眉:“那你懂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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