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河,坟前见。
字迹像师父。
但不是师父。
我说不上哪里不对。师父的字难看,横竖都象用刀剐出来的,可他的字有股狠劲,落笔重,收笔也重,像每个字都不想给人留退路。
这张黄纸上的字,象是有人学他的狠。
学得很象。
可假的东西,越象真的,越让人心里发毛。
关小满凑过来看了一眼,问:“你师父写的?”
我把黄纸折起来,收进兜里。
“不知道。”
“你不知道?”
“字像,人不一定是。”
关小满听懂了,没再问。
山口外的路更窄。
柳树洼往北这条山路,十年前就不好走。那时候村里还有人,偶尔有人进山放羊、捡柴,路还能看出个样子。现在荒了十年,草长得比人腰还高,石头缝里钻出一丛丛酸枣刺。
我们没有开手电。
不是逞能,是怕光招人。
关小满走在前面,他熟阴山路,脚落得轻,踩哪里不滑,哪里有虚土,一眼能看出来。我跟在后面,右手按着兜里的断铜铃,左手扶着山壁。
夜里的阴山没有虫声。
这点很怪。
一般山里再静,也会有虫叫,有鸟动,有风吹草叶的碎响。可这条老鸦沟里,除了我们两个人的呼吸声,什么都没有。
像整座山屏住了气。
走了十来分钟,关小满停下,抬手指了指前面。
“到了老鸦沟。”
老鸦沟不是正式地名。
阴山县志里未必有,地图上也找不到。当地人这么叫,是因为这沟里以前乌鸦多,一到傍晚,黑压压一片,全落在山梁上。
十年前,我们进娘娘坟,也是从老鸦沟绕进去。
我站在沟口,心口发闷。
有些地方,人离开十年,再回来,第一眼不是看见,是闻见。
老鸦沟有股子冷土味。
风从沟里吹出来,带着石头、水汽,还有一点烂木头的味道。那味道一进鼻子,我脑子里立刻冒出师父的烟袋、罗九爷的白衬衫、沉青禾抱着帐包的手,还有墓道塌下去那一下闷响。
我闭了闭眼。
关小满低声问:“撑得住吗?”
我说:“撑不住也到这了。”
他看我一眼:“你们这些人真怪。怕还非要来。”
“你不也来了?”
“我是为了我爹。”
“我也是为了我师父。”
关小满没话了。
再往里走,地势开始往下斜。
路边出现了一些碎石块,有些石块上还能看见人工打磨过的棱角。这里离娘娘坟不远了。老辈人修墓,讲究藏风聚气,外面看不出来,走近了才知道山肚子里有东西。
但我不能细说。
有些规矩,讲给外人听,是害人。
师父以前就说过,懂一点皮毛的人最危险。真懂的人知道怕,完全不懂的人知道躲,半懂不懂的人最容易把自己埋进去。
又走了十几分钟,前面出现一片乱石坡。
乱石坡下,有一道黑影。
像山壁裂开了一张嘴。
娘娘坟。
我停住脚。
十年了。
它还在。
关小满低声说:“这就是?”
我点头。
十年前,这地方不叫娘娘坟。
当地人叫它娘娘洞。说山里早年供过一位没名没姓的娘娘,求子、求雨、求平安都来这里烧香。后来有人说洞里不是庙,是墓,里面埋着个不该埋的人,名字才慢慢变了。
老百姓不管那么多。
供香的时候叫娘娘洞,出事以后就叫娘娘坟。
活人最会改口。
坟口前有一小片平地。
地上压着纸。
不是一张。
是一圈。
黄纸沿着坟口摆成半圆,每张纸上都压着一块小石头。纸是新的,石头也是新翻出来的,边上还沾着湿泥。
我蹲下看。
每张纸都折成三折。
三折压边,边口朝里。
师父的暗号又出现了。
关小满握着手电,低声问:“还是不让信人?”
我说:“这次不一样。”
“哪不一样?”
我指了指纸的摆法:“村口那张是提醒,这里这一圈是拦路。”
“拦谁?”
“拦不懂规矩的人。”
关小满皱眉:“那你懂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