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二章 坟前新纸
    香还在烧。

    这比村口挂白布更让我不舒服。

    荒村里挂白,可能是吓人的把戏;纸碗冷饭,也可能是有人故意摆给我们看。可香火不一样。香烧到一半,说明摆东西的人离开没多久。

    也许就在我们车灯照进柳树洼之前,他还站在这棵老槐树底下。

    老疤刘缩在车门边,压着声音问:“二河,咱现在走还来得及不?”

    关小满坐在驾驶座上,没熄火。

    他看着村口那条白布,脸色也不好看。

    我推门落车。

    夜风一下灌进衣领里,冷得我肩膀缩了一下。柳树洼比云州冷,也比黑水沟冷。这里的冷不是天气,是地气。村子荒久了,活人的味儿少,风一过,全是土墙、枯草、旧木头的味道。

    我走到老槐树下。

    那条白布系在断枝上,打的是活结,一扯就能开。布是新白布,不是村里旧衣服撕的,边缘平整,象刚从店里买来裁开的。

    纸碗放在树根边。

    半碗冷饭,三炷香。

    香灰落在饭上,灰白一层。

    我蹲下看了一眼,没有碰。

    老疤刘跟在我后面,离得很远,脖子伸得象要断。

    “这饭是给谁吃的?”他问。

    我说:“死人。”

    他咽了口唾沫:“死人还吃米饭?”

    关小满从车上下来,关了车门:“你要是不挑,也能吃。”

    老疤刘骂道:“你这嘴真缺德。”

    关小满没理他,走到老槐树旁边,看着香:“刚点没多久。”

    我点头:“最多半个小时。”

    关小满抬头往村里看:“那人可能还没走远。”

    柳树洼一片死寂。

    村口往里,是一条被荒草吞了一半的土路。两边的院墙塌得七七八八,有些门框还立着,有些只剩黑洞洞的门口。夜色压下来,那些门口象一张张没闭上的嘴。

    我问关小满:“你以前来过这里?”

    他沉默了一下:“来过一次。”

    “什么时候?”

    “我爹出事后。”他说,“那时候村里还有两户人没搬。我来问过,有没有人见过我爹那晚拉谁进山。”

    “问出来了吗?”

    关小满摇头:“没人承认见过那辆车。可我爹的车就是从这条路进去的。”

    我看向村北。

    村北有一道山口,黑乎乎的,像被刀砍开的缝。十年前,我们就是从那里进山,再往里走一段,就是娘娘坟的方向。

    师父那晚走在最前面。

    他烟袋没点,只夹在腰后。罗九爷跟他并排,沉青禾在后面抱着帐包。我那会儿二十二岁,自以为见过些场面,走路都比别人快。

    现在想想,年轻人很多时候不是胆大,是不知道怕什么。

    老疤刘忽然拍了我一下。

    我回头,他指着老槐树另一边:“那是不是还有东西?”

    我绕过去。

    树根后面压着一张黄纸。

    黄纸折成三角,拿一块石头压着。纸角露出来一点,上面有暗红色的印,不知道是朱砂还是别的什么。

    我没马上拿。

    师父以前教过,下地前看见不明不白的纸,不要伸手就碰。不是怕纸上有鬼,是怕纸上有药、有灰、有针,也怕有人借你碰纸这一动作做文章。

    我从兜里拿出线手套戴上,才把石头挪开。

    黄纸展开,里面没有字。

    只有一个折痕。

    三折压边,边口朝里。

    跟假钞一样。

    老疤刘凑过来:“又是假钱那套?”

    我说:“不是钱,但意思差不多。”

    “啥意思?”

    我看着黄纸上的折法:“有人告诉我,这里也有假人,不能相信”

    老疤刘脸色更白:“这荒村里除了咱仨,还有谁?”

    关小满冷冷道:“刚才点香的人。”

    老疤刘嘴角抽了抽:“你俩聊天能不能别一句比一句阴?”

    我把黄纸收起来,忽然发现黄纸背面沾着一点黑泥。

    那泥不一样。

    柳树洼这地方的土偏黄,干,踩上去发硬。黄纸背面这点泥却发黑,湿,带一股淡淡的腥味。

    这味道我太熟了。

    地下的泥。

    而且不是普通坟头土,是封在深处很久、突然见了风的泥。

    我把黄纸递到关小满鼻子底下:“闻。”

    他皱眉闻了一下,脸色沉了沉:“老坑泥。”

    老疤刘惊道:“你也懂?”

    关小满说:“我不懂墓,我懂路。阴山这边土什么味,我闻得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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