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站在柜台边,手还压着那只旧信封。
门外的人不急,又敲了三下。
还是不轻不重。
南街有南街的规矩。白天关门,是不想见客;敲三下,是给脸;敲六下,就是撕脸。
外面只敲了三下,说明罗九爷还没打算在青禾斋门口动粗。
至少明面上没有。
沉青禾看着我,低声说:“东西收起来。”
我把信封揣进内兜,断铜铃也重新裹好,塞回塑料袋里。黑木匣没露过面,暂时没人知道。
沉青禾走过去开门。
门一开,外面站着两个男人。
前头那个三十来岁,穿一件黑夹克,头发剃得很短,脸上带笑。后头那个高些,手插在兜里,一双眼睛不看沉青禾,只看我。
黑夹克笑道:“青禾姐,打扰了。”
沉青禾冷声说:“知道打扰还来?”
“没办法,九爷吩咐。”黑夹克往铺子里扫了一眼,“二河哥刚出来,九爷说他老人家理应接接风。”
我听见“二河哥”三个字,心里笑了一下。
南街的人就这样,想探你底的时候,先把称呼抬高。你要是真当自己是哥,下一步就该摔跟头了。
我问:“你哪位?”
黑夹克转头看我,笑得更客气:“我叫孙长喜,南街这边跑腿的。二河哥叫我长喜就行。”
孙长喜。
这名字我没听过。
十年不短,南街换了不少新脸。以前跟在罗九爷身边跑腿的,多半不是死了,就是做大了。轮到这种年轻人上门,说明罗九爷这些年确实坐稳了。
我说:“九爷找我干什么?”
孙长喜说:“喝茶。”
“我刚出来,没钱买茶。”
“九爷请。”
“那更不敢喝。”
孙长喜笑容没变:“二河哥说笑了。九爷说了,你您师父当年跟他是老交情。您出来,他不露面,不合规矩。”
我看了一眼沉青禾。
她没说话,但眼神告诉我:别去。
可我知道,这趟茶躲不过。
罗九爷能这么快找到青禾斋,说明我从三监出来以后,已经被他盯上了。躲在沉青禾这里没有用,只会把青禾斋也拖下水。
更重要的是,我得见见罗九爷。
师父信上说,别信当年从娘娘坟出来的人。
那我总得先看看,这些人这十年到底活成了什么样。
我把塑料袋拎起来,说:“走吧。”
沉青禾忽然开口:“二河。”
我回头。
她盯着我,声音很低:“茶可以喝,话不要多。”
我说:“放心,我在里面十年,别的没学会,闭嘴学得好。”
孙长喜笑了一声,侧身让路。
出青禾斋的时候,我注意到无名巷两头都站了人。不是明晃晃堵路,就是靠墙抽烟、蹲着玩手机、装作看货。可那些人的眼睛都在我身上。
南街还是老样子。
一条巷子没多长,想困一个人,很容易。
孙长喜带我往后街走,没有出文玩城大门,而是拐进了老鼓楼巷旁边一间茶楼。
茶楼叫“听雨轩”,你们要是不怕可以去看看。
这名字听着雅,其实是南街老人谈事的地方。前厅招待游客,卖几十块一壶的花茶;后院才是真正的茶桌。十年前我跟师父来过一次,那时候我年轻,不懂规矩,在门口多看了一眼,被师父用烟袋敲了后背。
他说:“二河,这种地方,茶不是给嘴喝的,是给心喝的。喝错一口,事就错一半。”
我跟着孙长喜进后院。
院里铺着青砖,墙角种着两盆老榆树桩。雨刚停,树叶上挂着水,院子里有股湿木头味。最里面一间包厢门开着,里面坐着一个人。
罗九爷。
他比照片上老了很多,但体面劲没变。
头发花白,梳得整齐,穿一件深灰色中式外套,手腕上戴着串老蜜蜡。面前摆着茶盘,紫砂壶,小瓷杯,旁边还有一只黄铜香炉,炉里冒着细烟。
他看见我进来,先笑。
“二河,出来了。”
这话跟沉青禾问得差不多,可从他嘴里说出来,味道完全不同。
沉青禾问,是旧人见旧人。
罗九爷问,是主人看客人。
我站在门口,说:“九爷还记得我。”
“怎么不记得?”罗九爷招了招手,“坐。山魁的徒弟,我忘不了。”
我坐到他对面。
孙长喜没进来,关门的时候,顺手柄门带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