罗九爷给我倒了杯茶。
茶汤很清,颜色淡黄,闻着有股兰花香。我没碰。
罗九爷看见了,也不恼,自己端起杯子抿了一口。
“刚出来,谨慎是好事。”他说,“这些年苦了吧?”
我说:“还行,吃得饱。”
“里面吃饱容易,出来吃饱难。”罗九爷看着我,“二河,外面变了。南街也变了。很多老规矩,现在没人认了。”
我说:“九爷不是还认吗?”
他笑了笑:“我认,是因为我老了。年轻人不认,是因为他们没吃过亏。”
这话听着像闲聊,但我知道,他已经开始试我。
老江湖说话,很少第一句就进正题。他们喜欢绕,看你急不急,看你稳不稳,看你有没有东西藏不住。
我低头看茶盘。
茶盘上放着三只杯子。
他一只,我一只,还有一只空着。
空杯在中间。
这不是随手摆的。
师父以前教过我,南街有种茶叫“断路茶”。桌上三杯,客主各一杯,中间留一杯给死人。意思是这事谈完,旧路就断,死帐不翻。
我看见那只空杯,心里明白了。
罗九爷今天不是接风。
是封口。
罗九爷也看了那空杯一眼,笑道:“看出来了?”
我说:“十年没喝茶,眼还没瞎。”
“你师父教得好。”
“他教得再好,也没教我怎么跟死人收包裹。”
罗九爷倒茶的手停了一下。
很轻。
换成一般人,根本看不出来。可我看见了。
他说:“什么包裹?”
我笑了。
“九爷,咱们都坐到断路茶桌上了,再装就没意思了。”
罗九爷把茶壶放下,抬眼看我。
屋里的香烟细细往上飘,遮住他半张脸。他脸上还带着笑,可眼睛里已经没有笑意。
“二河,你刚出来,有些事不知道。”他说,“死人留下的东西,最好别碰。尤其是你师父留下的。”
我问:“为什么?”
“因为会害人。”
“害谁?”
“先害你。”罗九爷说,“再害你身边的人。”
这句话说得很平。
可越平,越象威胁。
我靠在椅背上:“我身边没人。”
罗九爷摇头:“刚才青禾斋里,不就有一个?”
我没说话。
他这话是在告诉我,我去找沉青禾,他知道;我进了青禾斋多久,他也知道。
罗九爷从旁边拿起一只牛皮纸袋,推到我面前。
袋子不大,封口敞着。
我低头看了一眼。
里面是钱。
一沓一沓,应该有十万。
罗九爷说:“二河,你坐了十年牢,出来总要生活。这钱不算多,够你离开云州,找个小地方安稳过几年。”
我说:“条件呢?”
“把你师父寄来的东西交出来。”他说,“然后离开云州。娘娘坟的事,到你这里为止。”
我伸手柄纸袋拉近了一点。
罗九爷眼神微微一动。
我把袋子里的钱翻了翻,笑道:“九爷出手挺阔。”
“你师父当年跟我有交情。”他说,“我不想看你再走错路。”
这话听着好象长辈劝晚辈。
可我知道,他不在乎我走不走错路。
他只在乎我手里的东西会不会露出来。
我把纸袋合上,说:“我要是不交呢?”
罗九爷叹了口气。
“二河,年轻时候犟,是骨气。三十多岁还犟,就是找……死。”
我看着他:“九爷,十年前我就该死了。”
屋里安静下来。
罗九爷盯着我看了几秒,忽然笑了。
“像。”他说,“你这股劲,象你师父。”
我没接话。
他说像师父,未必是夸我。
有时候象一个死人,不是什么好话。
罗九爷端起茶杯,慢慢喝了一口:“东西不急。钱你先拿着,回去想一晚。明天这个时候,孙长喜会去找你。”
我问:“如果我还不交呢?”
罗九爷放下茶杯。
“那就不是喝茶了。”
我站起来,把那袋钱拎在手里。
“茶我没喝,钱我收了。”我说,“九爷不会心疼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