招牌叫顺发旅社,灯箱坏了一半,只剩“川又”亮着。河西这片地方,以前是云州的老棚户区,后来拆了一半,剩下一半拖着没动。白天卖早点,晚上住杂人。跑车的、打零工的、躲债的、刚出来没地方去的,都爱往这儿钻。
说是旅社,其实就是一栋老楼改出来的隔间。
楼道里一股潮味,墙皮起得象癣,门口挂着半截褪色的红灯笼。老板娘坐在玻璃柜后面看手机,头也不抬地问我住几天。
我说:“一晚。”
她伸手:“身份证。”
我把那张旧身份证递过去,又把释放证明压在下面。
老板娘看了一眼,脸色有点变,但没多说。做这种小旅馆的,见过的人多,知道什么话该问,什么话不该问。她给我开了个二楼最里面的房间,收了押金,又扔给我一把钥匙。
房间不大,一张床,一张桌子,一个掉漆的衣柜。窗户朝着后巷,外头堆着杂物和几辆破电瓶车。墙上的电视是坏的,遥控器按了半天没反应。
我把门反锁,又把椅子抵在门后。
这习惯是在里面养成的。睡觉前先看门,坐下前先看窗,遇见陌生地方先找出口。有人说这是毛病,我不这么觉得。
能让人活下来的毛病,就不叫毛病。
我把牛皮纸包放在桌上,先没拆。
外面的天已经黑了,雨终于落下来,打在窗檐上,声音很碎。屋里只有一盏白灯,灯管老化,亮一下暗一下,照得那个包裹像坟头上摆着的供品。
我坐在床边,看了它很久。
说实话,我那时候心里有点发怵。
我不是怕鬼。
干我们这一行的,嘴上不说,心里都明白,地下真正吓人的东西不是鬼。鬼再凶,也多半守着自己的地方。活人不一样,活人会算帐,会骗人,会在你背后递刀子。
我怕的是,这包裹一打开,十年前那些人和事就都回来了。
师父这个人,我在里面尽量不想。
不是忘了,是想了没用。
头几年我还恨,恨罗九爷,恨那些做假证的人,恨把我推出来顶帐的老东西。后来恨久了,人就麻了。你在里面,天是方的,路是窄的,每天踩着车。
谁在外面发财,谁在外面死了,都跟你隔着墙。
可现在墙没了。
师父的包裹摆在我面前,象有人把那堵墙砸开一个洞,逼我往里面看。
我深吸一口气,把那半包潮烟摸出来,又想起屋里没有打火机,我只好把烟夹在耳朵上。
然后我开始拆包。
闭口结不能硬拽。
师父以前教过我,这种结越急越打不开,得顺着绳尾往回找。那年我才十七,第一次见他捆货,觉得他故弄玄虚。他一边捆,一边骂我手笨,说你小子眼睛长得不小,偏偏什么都看不见。
那时候我不服。
现在我服了。
我顺着麻绳摸到藏在底下的尾巴,轻轻一挑,绳结松开了。红蜡裂成两半,掉在桌上,露出里面发黄的牛皮纸。
第一层纸打开,里面还有一层油纸。
油纸上有一股土腥味,不重,但很熟。
我闻见这味儿,手停了一下。
生坑货刚出来的时候,就有这种味。土腥里带点冷,像阴雨天的老屋墙根。可这包裹是快递寄来的,不该有这种味。
我把油纸慢慢揭开。
里面的东西露出来。
第一样,是一沓钱。
用旧报纸包着,不多,数了数,三千块。钱有新有旧,面额都是一百。对刚出狱的我来说,这钱算救命。可师父这个人,死了十年还给徒弟寄路费,听着就不象好事。
第二样,是一截断铜铃。
铃只有半个拳头大,青黑色,边缘缺了一块,铃舌没了,拿起来却沉得厉害。铜铃表面有一圈细密花纹,被土蚀得不太清楚。我用指甲刮了一下,指甲缝里立刻进了黑泥。
我心里一紧。
这不是普通铜铃。
至少不是城南文玩城前街那些摊子上能随便碰见的东西。
它上面那股土味太重,象刚从地下带出来没多久。可娘娘坟已经过去十年了。如果这东西是当年那批货之一,它不该这么“新”。
我把铜铃放下,没敢多碰。
第三样,是一张老照片。
照片边角发黄,中间有一道折痕。上面站着四个人,背景是一条旧街,门脸低矮,招牌模糊。我认得那地方,是十几年前的南街。
南街就是现在的城南文玩城。
官方叫文玩城,老辈人还是喊旧货街。那地方有三条巷子,前街卖给游客,后街卖给熟人,最里面那条无名巷,才是真正过货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