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默默拐进一处空旷停车场,熄火,靠坐片刻。
“后悔?还是失望?”女娲偏头看他。
将臣笑了笑,摆摆手,仿佛拂去一缕烟。推开车门,踏到地面,仰头望向远处起伏的山影,声音平缓:“都不是。是无奈。”
“象是早就写好的,可我其实一直盯着他们看。挺喜欢的。”
他说着,绕到副驾旁,动作极轻地拉开车门,伸手扶住女娲的手腕,引她落车。
“期望越高,摔得越重。你该从我身上学点教训——早些年那个连句整话都说不利索的将臣,倒比现在这个,活得更松快些。”
将臣闻言,只弯了弯嘴角,没应声。
女娲却忽然顿住脚步,目光投向不远处——一对兄弟正撕扯着吵得面红耳赤。
哥哥说,他只想做件自己喜欢的事,便挪了公司帐上的钱;弟弟当场揭穿,哥哥跪地哀求,说绝不连累家里,只求他瞒着父亲。弟弟咬牙不松口,哥哥突然暴起,一把掐住弟弟脖子,眼里泛着杀意。
女娲别开脸,声音发紧:“亲兄弟为钱反目,我不看了。”
将臣却伸手拦住她,笑呵呵道:
“不就是拍戏嘛,你接着瞧。”
镜头正对着他们——长枪短炮齐刷刷杵在身后,远处还悬着一只银色麦克风。
将臣不知从哪儿顺来两支冰激凌,递一支给女娲。两人坐在凉亭檐下,他看得津津有味,她却睁大眼睛,一眨不眨。
这会儿的安静,稀罕得象雨后初晴的空气。他肩膀贴着她的肩,她指尖沾着奶油,谁也没说话,只任晚风悄悄拂过发梢。
女娲盯着摄象机来回推拉,忽然开口:“拍戏……到底是什么?”
“人类琢磨出来的新把戏。挑出最揪心、最开怀的日子,录下来,往电视里一放——人活一辈子,酸甜苦辣,全在里面了。”
将臣说得兴起,连手里的冰激凌快化了都顾不上舔一口。
“可刚才还打得头破血流的兄弟,转眼就抱一块儿笑了?”她望着监视器里那对演员,眉心微蹙,“这算真,还是假?”
人类的心肠弯弯绕绕,她实在看不透。
“真假?谁说得清呢。但里头那股劲儿,是实打实的。我常看,也常学。”
他一边答,一边朝不远处的剧组抬了抬下巴。
女娲却垂下眼,没再接话。一个为钱害亲弟弟的人,怎可能靠几句台词,就把骨头里的狠劲儿洗掉?
“行了,该办正事了。第四个,是不是叫厄尔尼诺?”
“急什么?不如先喝杯咖啡?”将臣故意拖着腔调。他不想让女娲今晚就见魔星。
怕那东西真如古籍所载,沾上一点,便蚀骨侵神——一旦失控,他苦心维系的局,就全垮了。
女娲似是看穿他心思,难得弯起嘴角,声音轻而稳:“不必了,就今天去。”
将臣眉头一拧,终究没再拦。
另一边,马小玲攥着手机,在窗边站了许久,终于拨通陈瑜的号码。
“天黑后,去etbar坐坐?我请。”
“马小姐开口,我连祖宗家谱都得搁一边,立马飞过去。”
陈瑜脱口就应了——他正想找她聊聊将臣的事。
“那就……晚上见。”话音未落,电话那头已传来忙音。
她指尖按着胸口,心跳撞得耳膜发痒,脸颊微微发热,笑意却压不住,从眼尾一直漾到唇角。
陈瑜没开车。近来日子塞得太满,他只想用脚丈量一段路,把风声、树影、街角飘来的咖啡香,一样样慢慢收进心里。
夕阳沉得极慢,最后一抹橙红,被玻璃幕墙吞得干干净净。
光一退,整座城便醒了——醒得躁动,醒得浓烈,醒得毫无保留。
霓虹、路灯、车灯,织成一张晃眼的网。底下奔涌的,是欲望,是喘息,是钞票在灯下浸透又风干的潮气。
香江的夜,从不单调:闹市如沸,小巷如诗;高楼刺向云层,人潮漫过街面,像退不去的潮汛。霓虹太亮,灯光太虚,真真假假,反倒分不清了。
他拐进一条窄巷,抄近路去etbar。白日的喧嚣一落,这儿便静得能听见落叶擦地的沙沙声。
枯叶被北风推着,在路边滚几滚,停一停,又滚几滚。
路灯昏黄,偶有轿车呼啸掠过,喇叭声撕开寂静,又迅速被夜吞没。
他正沉浸在这片刻的安宁里,一道清亮的声音突然劈进来——
“喂!走路不长眼?等着撞墙啊?”
他抬头,一辆火红敞篷车停在巷口,马小玲支着骼膊倚在车门边,冲他扬了扬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