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八章 姐姐来信
    然而,生活的压力并未因这短暂的温馨而减轻。

    就在查尔斯废寝忘食地推进《莫罗博士的岛》和《无人生还》时,一封来自家乡的信,像一记重拳直直打在了他的俊脸上。

    字迹优雅而熟悉,透著关切。

    信中,姐姐首先表达了对查尔斯“康复”情况的担忧,询问伦敦的气候是否适合他休养,叮嘱他务必保重身体,并随信附上了五英镑——这几乎是她能从自己家用中节省出的最大一笔私房钱了。

    接着,她委婉地提及,父母虽然嘴上不说,但似乎从牛津学院那边听到了一些风声,关于查尔斯的学业和健康状态。

    她问查尔斯,对返校和完成学业究竟有何打算?是否需要家里提供进一步的帮助?

    但字里行间也流露出,由于查尔斯之前“叛逆”的名声和此次长期病休带来的额外开销,父亲的态度并不乐观,暗示家里的资助可能很有限。

    信的最后,她写道:“亲爱的查尔斯,我知道你向来有自己的主意,不喜受约束。但学位关乎你一生的立身之本。无论如何,请务必慎重考虑,并坦诚告知我你的计划。你我姐弟,血脉相连,我总归是站在你这边的。”

    窗外的伦敦是一片灰蒙蒙的午后。

    艾德琳的关切真挚而沉重。

    但她牵挂的是她那个“叛逆”、“体弱”但聪慧的弟弟,而不是占据了这个躯壳的灵魂。这份亲情是这具身体原主的遗产,而他正在透支它,用谎言和隐瞒。

    他必须回信。他不得不编织更多的谎言。

    查尔斯强打起精神,提笔,努力模仿记忆中原主与姐姐通信的语气。

    他告诉姐姐,伦敦虽然多雾,但哈德森太太照顾周到,住处安静适宜休养,声称自己身体正在缓慢好转,咳嗽减轻,精神渐佳。

    关于学业,他写道,自己并未放弃,正在积极准备,也与牛津的师友保持联系,希望能顺利在明年四月返校。

    他感谢姐姐的资助,但坚持说自己通过为报刊撰稿已有微薄收入,足以应付眼下开销,请姐姐不必再为他节省,那五英镑他会谨慎使用,主要用于购买必要的书籍和药品。

    他写得很艰难。每一个“好转”、“准备”、“顺利”都像一根刺,扎在他自己的良心和紧迫的现实之间。

    他不能告诉这位女士自己把身体养的很坏,时常咳嗽,偶尔咯血,不能告诉她牛津催缴的巨额欠款,不能告诉她他正在用另一个人的智慧结晶拼命写作赚钱,更不能告诉她,他对能否凑齐学费毫无把握,甚至对能否活到明年四月都心存疑虑。

    这封信是对关心的背叛。

    强烈的愧疚感淹没了他。他放下笔,将脸埋进手掌,感到一阵潮水一样的疲惫正在逐渐漫上他的身体。

    穿越以来,生存的压力让他几乎无暇去细想伦理的困境。

    但这封信简直像是一根针,戳破了他的自欺欺人,让他不得不面对自己此刻处境的全部不堪:

    一个窃取他人人生的窃贼,一个欺骗亲人善意的骗子,一个在疾病和贫穷中挣扎,不得不抓住任何一根稻草——哪怕是道德上有瑕疵的稻草——的可怜虫。

    他无法不感到痛苦。

    掌心能感觉到眼睑的温度,以及皮肤下血液流动带来的细微搏动。健康的,活着的证明。可这健康属于谁?这活着,又是以什么为代价?

    明明不久之前——那个“不久”在时间的长河里短如一瞬,在他此刻的感受中却遥远得像上辈子——他还是一个健康的二十一世纪的留学生。

    最大的烦恼是晦涩难懂的数学证明,是实验数据总对不上理论模型,是苦心经营的视频账号播放量忽高忽低,是三顿饭该吃什么才能既省钱又不至于太亏待自己。

    那些烦恼多真实,多琐碎呀。

    而现在,他坐在这里,在1880年伦敦一间廉价阁楼里,肺部像个破风箱,每一次稍深的呼吸都带着隐秘的啸音和钝痛。

    痛苦从脚底漫上来,缓慢而坚定地淹没他的四肢,他的胸腔,他的喉咙。

    是对原主,对艾德琳,对被他“借用”了思想的威尔斯、叶芝、克里斯蒂,乃至对前世那个虽然平凡但至少坦荡的自己。

    是明知道前路可能漆黑一片,却不得不摸索著前行,因为停下就是死亡。

    他维持着那个姿势,良久,直到手臂因为支撑而开始发麻,肺部传来一阵预示著咳嗽的刺痒。

    他猛地直起身,用手帕紧紧捂住嘴,沉闷的咳声在胸腔里震动。还好,这次没有铁锈味。他喘息著,额角渗出细密的冷汗。

    他必须活下去。

    这个念头拨开他混乱的思绪,成为中心一点明亮的光点。

    不是为了什么宏伟的目标,不是为了改变世界,甚至最初也不是为了对这具身体的原主负责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