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一章 我们为你高兴!
    查尔斯在窄床上辗转了一夜。

    特别恼人的是神经衰弱,前世的记忆与今生的焦虑在黑暗中不停闪回,一幕一幕闪著。意识明明疲乏不堪,却总在即将沉入睡眠的边缘被莫名的惊悸扯回。

    按照这个趋势,在这医疗条件有限的十九世纪末,他百分百活不过五十。

    也许五十岁都是高估,毕竟他自己也不是医生,不知道自己到底是什么样的。

    但奇怪的是,这个想法并未引发多少恐慌。

    或许是因为穿越本身已经足够荒诞,死亡反而显得不那么真实了。他甚至感到一丝诡异的心平气和。

    管他呢,查尔斯想。

    至少现在他还躺在这里,还有稿子要写,还有房租要付。

    他闭上眼,并没有尝试入睡,而是让自己沉入那种半昏半醒的迷糊状态,直到窗外的黑暗一点点稀释成深灰。

    他起来时,天还没完全亮。

    伦敦冬日的黎明吝啬而迟缓,只有一抹僵冷的灰白色漫过倾斜的天窗玻璃。

    整栋房子静极了,沉睡的呼吸声都听不见。

    二楼的起居室门虚掩著,里面没有灯光,却有一天点签单的日光映在地板上。

    他轻轻推开门。

    福尔摩斯已经醒了。

    或者说,他可能根本未曾入睡。

    福尔摩斯就坐在壁炉边那把后来闻名遐迩的扶手椅上,背对着门口的方向,面朝窗外那片正在缓慢苏醒的灰色城市。

    房间里没有点灯,只有天光吝啬地渗入,勾勒出他瘦削挺拔的侧影。

    他坐姿端正,双手随意地搭在扶手上,一动不动,像一尊沉思的雕塑,又像悄然融入晨雾的幽灵。

    查尔斯在楼梯口停顿了一下。

    他无意打扰这份寂静,正打算悄无声息地退回楼上,福尔摩斯的声音却响了起来。

    那声音平稳清晰,毫无睡意,仿佛他已这样坐了几个小时。

    “早。看来夜晚对你并不仁慈。”

    查尔斯停下脚步。“早上好,希望我没有打扰你。”

    “早晨空气寒凉,你的身体需要更多休息。”福尔摩斯终于转过头,眼睛盯着查尔斯半隐没在阴影中的脸,“快坐下吧。”

    “睡不太著。”查尔斯简短地回答,走到另一张椅子旁坐下,没有试图寒暄。

    两人之间弥漫着一种互不打扰的静谧。

    福尔摩斯继续望着窗外,仿佛在阅读城市尚未完全展露的轮廓;查尔斯则将视线投向壁炉里早已冰冷的灰烬,感受着清晨的寒意慢慢渗透单薄的衣衫。

    这时,查尔斯感觉到声音回归了他的脑海。

    生活的气息开始注入这栋房子。

    华生医生起来后的咕哝和走动时木质地板的吱呀声逐渐靠近,哈德森太太也在楼下厨房里忙碌起来,锅碗瓢盆碰撞的轻响和炉火的气味隐隐传来。

    天光渐亮,街上的声音也多了。送奶车的轱辘声,报童由远及近的叫卖,新的一天笨重地开始了。

    华生看起来休息得不错,精神饱满,热情地打着招呼。哈德森太太端上早餐,照例是燕麦粥、烤面包、黄油和红茶。

    她絮叨著天气,抱怨著送来的煤炭质量,又叮嘱查尔斯必须多吃一些。

    查尔斯慢慢吃著温热的粥,食物带来了一些暖意和安定感。他听着华生谈论起自己找工作的小小抱怨,偶尔应和几句。

    福尔摩斯则已穿戴整齐,坐在桌边快速翻阅著一份《泰晤士报》,礼貌性质地在对话中扮演着捧哏的角色,偶尔蹦出一两句评论。

    早餐接近尾声时,前门传来了响亮而急促的敲门声。

    哈德森太太擦了擦手,嘀咕著“这么早会是谁”,走过去开门。

    门外站着一个穿着报社信使制服的少年,脸颊被寒风吹得通红,手里捏著一个厚厚的牛皮纸信封。

    !《蓓尔美街报》编辑部!”少年声音清脆,带着奔跑后的喘息。

    餐桌边的谈话声停下了。

    查尔斯放下勺子,瓷勺碰到碗边发出清脆一响。他站起身,动作有些僵硬地走向门口。

    “给您,先生!”信将信封递过来,又补充了一句,“先生吩咐要尽快送到。”

    查尔斯道了谢,从口袋里摸出一个便士给信使。少年接过钱,敏捷地行了个礼,转身跑开了。

    他关上门,捏著那个厚重的信封回到起居室。信封纸质挺括,上面用清晰的笔迹写着他的姓名和地址,左下角印着《蓓尔美街报》的报头。

    华生医生已经好奇地看了过来。连福尔摩斯也放下了报纸,目光投向那个信封,又移到查尔斯的脸上。

    哈德森太太站在门边,双手在围裙上擦了擦,脸上混合著期待和担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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