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喉结微动,吞咽下那并不存在的阻塞感。
亨利在片刻的停顿后,终于开口了:
“这篇《被盗的杆菌》,它的内核的构思无疑是精巧的,科学的设定也颇为扎实,能看出您花费了心思。然而”
他顿了顿,似乎在选择措辞:“请恕我直言,您的行文风格,在某些细微的地方,并非错误,但一些词语的搭配,并非当前常见的习惯。”
查尔斯心中微微一凛。
他对这个问题早有预料。
这是两个时代、两个灵魂的书写习惯在他笔尖无意识交融的痕迹。
他尽力模仿原主记忆里的文体,也参考了威尔斯原文的骨架,但属于21世纪的那个灵魂,其思维和表达方式早已深入骨髓,那些更简练又更直接,甚至带着点翻译腔的句式,还是悄悄地渗了出来。
他尚未完全习惯用纯粹的维多利亚时期绅士的腔调来思考和写作。
一股近乎本能的求生欲猛地窜起。
不能慌,解释必须合理,态度必须恳切而谦逊。
查尔斯迅速调整了一下呼吸,脸上露出恰到好处混合著恍然与歉意的神情:“非常感谢您的指正,亨利先生。您目光如炬,一下便指出了我的弱点。”
他停顿了一下,“实不相瞒,在卧床休养的漫长日子里,我阅读颇为杂乱,除了专业书籍和主流文学,也接触了不少非传统的读物,包括一些来自欧洲大陆甚至美洲的报刊科学专栏,它们的行文风格或许更加自由和直接。”
“原来如此。广泛涉猎是好事,凯普莱特先生,它能开阔视野。”亨利了然道。
“正是这样,亨利先生。我猜想,在尝试将科学内核与故事叙述相结合时,我不自觉地吸收和混合了一些那种笔调,试图让叙述更富有现场感和张力,却忽略了与本土阅读习惯的融合,以致出现了这些不协调的‘毛刺’。这是我的疏忽,非常感谢您的提醒。”
“这就说得通了——不必担忧,新颖的措辞也会成为特点之一。”亨利的语气缓和了一些,目光重新落回手稿上,“不过,我必须说,这篇故事本身相当出色,短小精悍,而且十分抓人——你能懂我的意思吗?”
查尔斯悬著的心放下了一半。看来自己的修改不算是一无是处——在原著的基础上,他不仅细致地调整了时代细节,还基于某种后世人的理解,对整篇故事进行了优化。
所谓后世人的理解,就是一种在遍地营销号的环境下磨砺出的直觉。
他在前世运营自己的账号时,对于如何起承转合、如何设置悬念、如何用最经济的笔墨抓住读者注意力,几乎成了本能。
而这个时代的人们自然觉得新鲜又吸引眼球。
他谦逊地微微颔首:“您过誉了,亨利先生。”
“不,这是你应得的评价。”亨利编辑摆了摆手,似乎做出了决定。
他将那叠手稿,从桌面上拿起来,轻轻拢了拢,然后放在了属于他“待处理”或“重点审阅”的那一摞文件的最上方。
“这样吧,”他说道,语气变得公事公办而又带着明确的意向,“这份《被盗的杆菌》的稿子,留下。我需要时间更仔细地审阅全篇,并与负责这个新栏目的其他几位同仁商议。”
查尔斯一愣。
亨利很快继续道:“这不是例行程序,恰恰相反,正是因为我们认为它很有潜力,才需要集体慎重评估其定位和可能的修改方向。”
他停顿了一下,“不过,专栏的稿件需要一定的稳定供应。凯普莱特先生,除了这一篇,你是否还有其他类似的构思或已完成的作品?休斯教授在信中提到你还有几篇短篇的雏形。”
“是的,亨利先生。”
这是一个机会!
查尔斯克制着不显得过于急切,弯腰打开了手提箱。“这里还有两篇初步构思的故事梗概。”
他将另外几页提纲递了过去,“请看。”
亨利编辑接过那几页提纲,迅速浏览起来,眼中的兴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增长。
“一篇暂定名为《莫罗博士的岛》,探讨的是生物改造相关的内容;另一篇是《隐身人》,设想了一种能够使人体组织变得透明不可见的药物。”查尔斯说,“我比较注重类似情况下,科技的发展以及它们带来的社会与个人困境。”
“非常有趣,你的想象力不仅活跃,而且方向独特。这些主题很有潜力。”亨利抬起头,看向查尔斯,那目光已与初时纯粹的审视不同,带上了一丝对“合作者”的期待,“这些新的构思,我们需要你提交更完整的稿本。你能做到吗?”
查尔斯的心脏有力地跳动了一下,肺部的隐痛似乎都被这突如其来的希望冲淡了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