赫尔岑在马里埃蒂咖啡馆的那番话,经过七八个人的转述,已经变得面目全非。
有人说赫尔岑宣称所有民族独立运动都是徒劳的,有人说他说革命者比暴君更可怕,还有人信誓旦旦地表示赫尔岑当场宣布自己不再支持任何武装起义。
当然,也没有人在乎真假,流亡者的生活太无聊了,他们需要谈资争论,需要在异国他乡的漫长夜晚里找到一些能让自己热血沸腾的东西。
至于那些话到底是不是赫尔岑说的,那有什么关系呢?重要的是它足够刺激,足够极端,足够让一桌子人在喝完酒以后还能拍着桌子吵到凌晨。
赫尔岑就这样在流亡者的小圈子里出了名,有人嘲笑他,有人痛恨他,也有人偷偷觉得他说得有道理但绝不会当众承认。
赫尔岑本人倒是不太在意这些。
自从那天晚上被赶出马里埃蒂的咖啡馆以后,他反而更安静了,大部分时间都把自己关在那间狭小的公寓里写作,偶尔出门也是去邮局取信或者去书店买纸。
但对于理查德来说,又是另外一种局面。
离家出走的时候身上没带几个先令,在赫尔岑这里蹭吃蹭住了一个多月,虽然赫尔岑从来没有提过钱的事,但理查德也不是那种脸皮厚到毫无知觉的人。
每天早上赫尔岑出门买面包的时候,理查德都会觉得脸上发烫。
所以当那封信送到的时候,理查德正坐在窗台边发呆,琢磨着是不是该去找份工作——虽然他实在想不出自己除了写小说和花钱以外还能干什么。
他拆开信封,一张汇票从里面滑了出来,飘落在桌面上。
两百英镑。
理查德差点从窗台上摔下来。
两百英镑是什么概念?一个体面的中产阶级家庭——比如银行职员或者初级律师,一年的收入也就这个数,一个熟练工匠不吃不喝攒上五六年也未必能攒到的数目。
理查德把汇票翻来复去,确认这不是印刷错误。
身为贵族真好啊,理查德在心里感叹了一句,这才展开那封信。
“亲爱的理查德:
希望你一切安好。我们已经搬离了伦敦,现在住在布赖顿的布伦兹维克露台42号。这里的空气比伦敦好得多,你母亲的肺病也有所缓解,只是她仍然时常念叨你。
随信附上两百英镑的汇票。弗朗茨皇帝陛下即位以后,恢复了我们家族名下的财产和名誉,你在维也纳的账户也已经解冻,这笔钱也是你应得的。
另外,我注意到最近伦敦的报纸上并没有出现你的讣告,这让我感到十分欣慰。请继续保持这个良好的状态—毕竟,如果你不幸英年早逝,你的爵位和财产就只能留给你的弟弟们了,而我相信你并不希望看到这样的事情发生。
好好照顾自己。
你的父亲”
不过,他又看了一遍信里那句话:“弗朗茨即位以后……”
弗朗茨即位了?
理查德皱起了眉头。
毕竟在他的记忆里,弗朗茨即位应该还要再晚一些,难道是自己记错了?
算了,理查德把信折好,塞回信封。管他什么时候即位的,钱到手了就行。
他把那张汇票举到窗前,对着光看了看,两百英镑,够他在伦敦体体面面地过上好一阵子了。
有了钱,第一件事就是——不能再赖在赫尔岑这里了。
这一段时间以来,赫尔岑几乎把自己关在房间里写作,每天只有送饭的时候才能听到他屋里传来翻纸的沙沙声。
要不是放在门口的食物过一阵子就变成了空盘子,理查德还真以为人已经死在里面了。
理查德敲了敲赫尔岑的房门。
“亚历山大,还活着吗?”
里面安静了几秒,然后传来椅腿摩擦地板的声音。
“什么事?”
“我收到家里的信了,”理查德说,“我父亲寄了钱过来。我打算搬出去,找个地方住。”
赫尔岑站在门口,头发乱糟糟的,眼圈发青,手指上沾着墨水,看起来象是三天没睡过觉。
“你要走了?”
“恩,”理查德点了点头,“在你这里蹭了一个多月了,再蹭下去我自己都过意不去。”
赫尔岑看了他一眼,开着玩笑说道。
“你终于想起来了?我还以为你打算住到我被房东赶出去为止。”
“我哪有那么厚脸皮。”
“你确实有,“赫尔岑靠在门框上,“不过没关系,你走了我还能多出点地方放稿纸。”
理查德笑了一声,然后从口袋里掏出几枚先令放在桌上。
“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