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在司空枕戈让周伯平次日去查清音坊之后的不到一个时辰,朱雀大街以北的富商聚居的崇仁坊内,一场悄无声息的屠杀正在展开。
崇仁坊是帝都中产以上人家聚集的地段,住的多是各地商号的掌柜、作坊的坊主,以及一些小有资产的世家旁支,坊内宅院虽不如皇城附近的权贵府邸那般恢弘,但也大多青砖黛瓦、庭院整洁。
清音坊坊主刘氏的宅子便坐落于此。
刘氏本名刘巧儿,今年五十有六,年轻时是帝都最有名的琵琶师,曾在先帝的寿宴上独奏一曲而名动四国。
十年前她接任清音坊坊主之位后便很少再亲自操刀制作乐器,将日常经营交给了手下的匠人和管事,自己则深居简出,偶尔在后院私设的工坊里敲敲打打。
帝都的达官贵人们都以拥有一把刘巧儿亲手制作的乐器为荣,但能得她亲自出手的人少之又少。
最近几年她为数不多亲手制作的乐器只有三件——一把古琴,送给了礼部尚书颜真卿的夫人;一支玉笛,被玄水帝国的一位富商以三千两白银买走;还有一把琵琶,三个月前交到了邀月楼花魁柳如是的手中。
整个帝都只有极少数人知道,刘巧儿还有另一个身份——圣极宗天魔使一脉的炼器师。
她炼器天赋异禀,虽然修为只有断江境,但炼制地级法器的手艺在天魔使一脉中首屈一指。
当年绾绾途径大炎帝都时偶然发现了这个被埋没在民间工坊里的炼器天才,以天魔引心术稍作点化,便收为己用。
刘巧儿在帝都的十年,表面上是清音坊的坊主,暗地里却为圣极宗在大炎帝都及周边地区的暗桩炼制了不知多少件类似柳如是那把琵琶的天魔之音传播法器。
每一件法器送到一位青楼花魁、茶肆乐师、戏班名角手中,都是在帝都的社交网路中埋下了一颗定时炸弹。
这些法器不需要使用者有修为,也不需要主动施术,只凭演奏时自然散逸的音波便能潜移默化地影响听众的情绪,将天魔之音的种子散入整座帝都的茶楼酒肆。
而作为这十年潜伏的回报,圣极宗给了她富足的生活、尊崇的地位、以及一个平凡幸福的家庭。
然而今夜,这份平凡幸福走到了尽头。
丑时三刻,正是夜色最深、人睡得最沉的时候。
崇仁坊的打更人刚敲过三更的梆子,巷口的狗叫了几声便被人用某种无声的手段掐灭了。
一道肉眼不可见的隔音阵法无声无息地在刘宅四周展开,将整座宅院与外界彻底隔绝——院内的任何声音都传不到一墙之隔的邻居耳中。
阵法撑开的瞬间,院中老槐树上的夜鸟被气机波动惊飞,撞在无形的屏障上,弹回院内,无声地坠落在青石板上。
数十个黑衣黑面的修士从围墙四面翻入,身形矫健如夜枭,落地时没有发出任何声响。
领头的是一个身披黑色斗篷的镇岳境修士,胸口挂著一枚暗沉的铜符,上面刻着圣极宗内刑堂弟子的标记。
他在院中停下脚步,用神识扫过整座宅院,确认了每一个房间中居住者的位置,然后用手语向手下下达了简短的指令:不留活口。
动作干净利落。
屠杀在绝对的寂静中展开,黑衣人们分工明确,配合默契,显然是专门执行此类任务的清理部队。
刘巧儿的老伴在睡梦中被割断了喉咙,死前甚至没有来得及睁开眼睛。
她的长子一家三口住在东厢房——长子被一剑刺穿胸膛,儿媳听到动静刚坐起身便迎面撞上了一柄短刀。
她那个不满三岁的孙子被一个黑衣人从摇篮里拎出来,幼小的身体在空中挣扎了两下,便被活活摔死在青石地板上,闷响被隔音阵法吞没,只留下地砖上一小片无声扩散的血泊。
她的女儿住在西厢,刚推开房门便被守在门口的黑衣人一箭穿心,倒下时手中还攥著睡前没做完的刺绣——那是一幅鸳鸯戏水图,本打算绣完送给刚订了亲的未婚夫。
刘巧儿是被血腥味惊醒的,她活了五十六年,前半生在工坊里跟木材和弦丝打交道,后半生经营清音坊与世无争,但圣极宗给她的那十年安稳背后,她也曾亲手参与过几次天魔之音法器的秘密交付,对死亡和杀戮并不完全陌生。
她从枕头下抽出多年未曾动用的护身短剑,冲出卧室时看到的却是满院的尸体——她的老伴身首异处,她的儿子儿媳倒在血泊中,她的小孙子蜷缩在冰冷的地砖上,再也不会睁开眼睛朝她伸出胖乎乎的小手。
她发出一声撕心裂肺的尖叫,但那声音撞在隔音阵法上,连一墙之隔的邻居家犬都没有惊醒。
她想要反抗,断江境的气机在经脉中狂乱地奔涌,多年的安逸让她原本凝实的气机变得松散迟钝,但此刻悲愤交加之下竟隐隐有回升之势。
她挥舞著短剑扑向离她最近的一个黑衣人,动作虽已不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