姬青瑶走在最前面,一月前的冷宫那场父女对峙之后,她的精神便一直紧绷著。
冷宫的孤寂和父皇那句“朕要让他在司空枕戈面前看起来足够惨”让她三天三夜没能合眼,每次闭上眼睛就会梦见楚汉卿被折磨得不成人形的模样。
此刻被带到御花园,看到凉亭中那个与父皇并肩而坐的年轻人,她的心脏猛地提到了嗓子眼——那人穿着一袭月白色的天剑宗剑袍,袖口的暗金色剑纹在午后的阳光下泛著冷冽的光泽。
他的面容算不上多英俊,但那双眼睛极亮,眸底隐约有淡金色的剑意流转。他坐在那里,姿态随意却不失稳重,右手指尖轻轻搭在茶盏边缘,仿佛这座皇城、这位帝王、甚至连同她这个前未婚妻,在他眼中都与桌上那只普通的茶杯没什么两样。
他身后半步坐着的白发老者,腰间那柄通体银白的古剑她认得——天剑宗大长老李越,天象境巅峰大剑修。连他都甘愿落后半步,这个年轻人的分量,比她想象中的更重。
而楚汉卿就跟在她身后三步之外。他还穿着那套被抓时的粗布短褐,衣服上残留着诏狱的血迹与污渍。三级镇气枷依然扣在手腕和脚踝上,每走一步都发出沉闷的金属撞击声。
他的头发披散著遮住了大半张脸,只露出一只眼睛和半截沾著血痂的下巴。他的左右双腿因为两处尚未愈合的棒伤而微微跛著,走路的姿势有些狼狈,但脊背依然挺得笔直——不是因为倔强,而是因为绣衣卫的铁链将他的双肩向后绷紧,让他想弯腰都做不到。
司空枕戈的目光在两人踏入御花园的第一时间便落了过去,然而他的视线只在姬青瑶身上停了不到半息,便移向了她身后的楚汉卿。
这让姬青瑶心中一颤,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复杂情绪涌了上来。她原以为自己会被司空枕戈用愤怒或鄙夷的目光审视,会在这个名义上仍是她未婚夫的年轻男子脸上看到被背叛后的怒火与羞辱。
她甚至做好了被他当众羞辱的准备——那至少是正常的,合乎逻辑的。但他看她的那半息目光里什么都没有,没有愤怒,没有失望,没有厌恶,只有一种礼貌性的确认——确认她确实是那个需要被处理的当事人,然后便将注意力转到了真正让他感兴趣的人身上。
这比她预想的任何一种态度都要让她不安。因为恨至少说明在乎,无视却意味着她在他的世界里连一个角落都占不到。
司空枕戈确实没怎么在意姬青瑶。他的注意力几乎全部放在了楚汉卿身上。说实话,他对这个“不屈的寒门之光”的好奇心比对姬青瑶大多了。
毕竟前世看过的几百本网路小说里,楚汉卿这种出身低微、天赋尚可、被所有人看不起却总能逆袭的散修,十本里有八本都是主角模板。
虽然之前在凉亭中他已经吐槽过楚汉卿被抓得太容易,但心里多少还存了一丝期待——万一这个楚汉卿其实是隐藏了实力呢?万一是扮猪吃虎呢?万一是某种他尚未察觉的体质或血脉呢?
然而这一看,他的失望便毫不掩饰地浮现在了眼中。
修为平平,断江境,在他这个二十三岁便踏入天人境的剑修面前,差了整整两个大境界。
如果只论修为差距,他随手一剑足以让十个断江境同时身首异处。根基虽然比寻常散修深厚一些,大概是十年左右的扎实积累,经脉开拓得还算规整,气机运转也有几分章法,但放在天剑宗里,也就是内门弟子的平均水平——比韩铁石差得远了,连赵文和都不如。
唯一值得称道的大概只有那张棱角分明、眉眼端正的脸,即便此刻沾著血污和灰尘,也掩不住几分俊朗,大概这就是他能吸引姬青瑶的本钱。
除此之外,他在楚汉卿身上找不到任何可以称道的亮点——没有隐藏的血脉,没有异种气机,没有被封印的记忆,甚至连像样的剑意都没有凝练出来。散修就是散修,再怎么努力,没有宗门传承、没有资源堆砌、没有名师指点,天花板就摆在那里。
简而言之,这个所谓的“不屈的寒门之光”,除了一张帅脸之外,一无是处。
司空枕戈收回目光,眼中那一抹失望清晰得像是写在脸上。这个表情被姬青瑶和楚汉卿同时捕捉到了——对于他们来说,这种失望比愤怒更让人难以承受。
愤怒至少意味着你把对方当成了值得认真对待的对手,而失望意味着你连认真对待的兴趣都提不起来。
姬青瑶的手微微颤抖起来。不是因为羞愧——让她羞愧的事多了去了,不差这一件——而是因为恐惧。
司空枕戈将全部注意力放在楚汉卿身上,这意味着他最有可能针对的人不是她,而是楚汉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