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剑鸣峰出发时是正午,如今已是次日的午后。四十米长的银灰色灵舟以巡航速度在离地千丈的高空中平稳行进,船腹两侧的御风阵符文保持着恒定而柔和的银蓝色光芒,将高空中原本足以将人吹飞的罡风尽数化作推动灵舟前进的顺风。
灵石炉舱传来的嗡鸣声低沉而规律,听久了便如呼吸一般成为背景中不可察觉的白噪音。
千丈之下,大炎帝国的山河如一幅徐徐展开的画卷——先是天剑宗七十二峰所在的群山,群峰渐次低伏,山脊间的积雪融化为蜿蜒的溪流;然后是大片大片的平原,田野被阡陌分割成深浅不一的绿色方块,偶尔能看见炊烟从星罗棋布的村落中升起;再远处,一条宽阔的河流在阳光下泛著碎银般的光芒,那是横贯大炎腹地的渭水,沿着渭水往东再飞一日,便是帝都的方向。
天剑舟第三层,观景台。
这一层是整个灵舟最舒适的空间。穹顶形的观景窗以整块透明灵晶打磨而成,视野毫无遮挡,站在窗前便像是悬浮在云海之上。
司空枕戈斜倚在窗边的软榻上,手边搁著一碟桂花糕和一壶刚沏好的顶尖灵茶。茶是李越从自己洞府里带来的“雪峰银针”,以千年雪峰顶上的野茶树嫩芽炒制,冲泡时茶汤澄澈如琥珀,茶香清冽如松风,入喉之后舌尖会泛起一丝若有若无的甘甜。李越平时抠门得连自己都舍不得多喝,这次却给司空枕戈塞了整整一罐。
李希妍坐在他身侧,双手捧著一本泛黄的剑谱,秀气的眉头微微蹙起,嘴唇无声地翕动着,像在默念什么口诀。翻过一页后,她抬起头来,用指尖点了点剑谱上的一行字。
“师兄,这里说‘以神驭剑,不以气驭剑’——可我之前练《流云十三剑》的时候,太史长老明明教的是‘以气驭剑,气到剑到’。这两者不是矛盾吗?”
“不矛盾。”司空枕戈抿了口茶,目光扫过她手指停留的位置,“太史长老教的是断江境和镇岳境的剑法根基,那个阶段你的神识还没淬炼到足够精细的程度,不用气机引导,剑都抬不起来。‘以气驭剑’是打基础,‘以神驭剑’是天人境之后的方向。到了天人境,气机与神识初步融合,剑不再是手上那三尺铁,而是你意识的延伸。你心里怎么想,剑就怎么走,中间不需要再经过‘运气’这一步。你现在卡在断江境巅峰,离这个阶段还早,但提前知道方向总没错。”
李希妍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又指著另一页问道:“那这句‘剑意如水,无孔不入’呢?我练了三个月,怎么感觉剑意还是像块石头?”
“因为你的性子本来就像石头。”司空枕戈嘴角微微勾起,“倔得很。”
“师兄!”李希妍放下剑谱,鼓著腮帮子瞪他。
司空枕戈笑了一声,伸手去拿碟子里的桂花糕。他的手刚伸到一半,忽然在半空中微微一顿——这个场景,这种氛围,他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熟悉感。
前世他在大学图书馆里给学妹讲高数题的时候,好像也是这样的。只不过那时候讲的是微积分,现在讲的是剑意;那时候喝的是速溶咖啡,现在喝的是千年雪峰的灵茶;那时候对面坐的是个暗恋了他一整个学期的学妹,现在对面坐的是个已经把传家玉簪插在发髻上的姑娘。
本质好像也没什么区别。
郑玉玫那日的话又在他脑海中响起——“你要真只是把她当妹妹,早就把话说清楚了好聚好散。你之所以含含糊糊地拖着,不就是因为你自己心里也拧巴著吗?”
司空枕戈烦躁地发现自己竟然无法反驳。
他确实拧巴。前世二十一年加上穿越后二十年,两辈子加起来的心理年龄四十出头,看一个十七岁的少女就像看一朵还没开全的花。
但问题是,这朵花在他闭关的三年里悄悄长成了,等他出关再看,已经亭亭如盖。他一直在用“她还是个孩子”当挡箭牌,但理智告诉他,挡箭牌这东西挡得了一时挡不了一世。
更麻烦的是,他发现自己并不讨厌这种感觉——不讨厌她黏在身边,不讨厌她做的饭,不讨厌她絮絮叨叨地问他剑谱上的问题,甚至不讨厌她偶尔鼓起腮帮子瞪他的样子。
这些“不讨厌”叠加在一起,渐渐拼凑出了一个他自己都不太敢正视的结论。
“师兄?师兄!你有没有在听我说话?”李希妍伸出手在他眼前晃了晃,杏眼中带着几分不满,“我刚才问的是下一句——‘剑气入微,可断毫发’。我试过很多次了,每次剑气一发出去就散,根本控制不住。你是不是走神了?”
司空枕戈回过神来,正要回答,神色忽然一凝。
他的目光越过李希妍的肩头,落在观景窗外。天边的云层中,有什么东西正在快速接近。那不是飞禽,飞禽没有这么大的体积,也没有这么快的速度。而那股随着接近而逐渐变得清晰的气息波动,让他在一瞬间就做出了判断——空天灵舟。而且品级不低,至少是天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