或许是通过任平生的汇报,或许是通过郑玉玫的转述,或许只是在出关透气时多听了那么一句。那张字条上的话,简单直接,没有半句温情脉脉的唠叨,却比任何临别赠言都更让司空枕戈心安。
“知道了,娘。”他说。
郑玉玫点了点头,退后两步,重新恢复成那个干练雍容的内务长老。她扫了一眼泊台上的众人,朗声道:“时候不早了,出发吧。”
十七人依次登船。李希妍走在最后,临上船前回头看了一眼郑玉玫,郑玉玫冲她眨了眨眼,做了个“去吧”的口型,李希妍用力点了点头,将那支碧玉簪又往发髻里紧了紧,然后小跑着登上了天剑舟。
灵石炉舱的嗡鸣声骤然拔高了一个音阶。船腹两侧的御风阵逐一亮起,银蓝色的阵纹在日光下流转如星河。泊台四周的悬浮阵法全面激活,天剑舟周围的空气肉眼可见地扭曲了一瞬,然后这艘四十米长的灵舟便平稳地向上攀升,越过泊台边缘的老松,越过剑鸣峰的山脊,越过来送行的人群头顶。山道两侧的弟子们爆发出最后一阵欢呼,剑哨声与告别声混成一片,在山谷之间久久回荡。
天剑舟在离地三百丈的高度停顿了片刻,像是在做最后的方位校准。舟身上的防护阵法完全展开,一层半透明的灵力护罩将整艘灵舟笼罩其中。船尾的灵炮炮口缓缓转向,锁定正东方向——那是大炎帝都的方向。
然后它动了。
四十米长的灵舟在云海中劈开一道笔直的航迹,速度之快在舟尾拉出了一条长长的白色尾流。天剑舟的核心动力来自船底六组灵石炉舱联合驱动的主推进阵,最高航速可达一日三千里。从天剑宗到大炎帝都直线距离约九千里,按巡航速度飞行,三天即可抵达。从地面仰望,天剑舟就像一颗划过天际的银色流星,在正午的蓝天中留下一道正在缓缓消散的银色弧线,舟身上铭刻的剑纹在阳光直射下反射出锋利的光芒。
与此同时,天剑宗七十二峰上,无数双眼睛正在注视著那道远去的银光。
内务堂的执事们放下了手中的账册,执法堂的弟子们停止了正在进行的早课,藏经阁的管理员罕见地走出了柜台。各峰峰主和长老们虽然没有亲临送行,但每个人的神识都或多或少地扫过了那道银光。在寻常弟子无法轻易登临的剑鸣峰上,在天剑宗数万弟子的衣食住行与修炼资源交织成的庞大网路中,当代剑子首次代表宗门远行这件事,远比送行现场那寥寥几十人所能呈现的分量要重得多。
任平生负手站在代掌门书房的窗前,望着天边那道正在远去的光点,直到它完全消失在云层之中。他身后堆著三排待批的文牒,但此刻他没有心思去看。沉默了片刻,他低声说了句只有自己能听见的话。
“师弟,一路小心。”
与此同时,天剑宗禁地深处。
一扇紧闭了三十年的石门无声无息地滑开了一道缝隙。一个须发皆白的中年男人从门缝里探出半个身子,他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粗布长袍,赤著双脚,浑身没有半点剑意外泄,像是一个最普通的山野村夫。但若有人能看到他眼底偶尔一闪而过的锋芒,便会知道,那里面藏着一柄能让整个四国都为之颤抖的剑。
司空长卿站在禁地门口,仰头望向天空。正午的日光太盛,照得他微微眯起了眼,花白的发丝在山风中凌乱地飞舞。他在人群中找到了那艘正在远去的银色灵舟,目光追随着它,直到它化作天边一个再也看不清的小点,才缓缓收回。
“二十三岁了。”他自言自语,声音沙哑,像是很久没有跟人说过话,“比老子当年还早了七年。”
他站了片刻,然后从袖子里摸出一块干粮,掰成两半,一半塞进嘴里,另一半搁在禁地门口那块常年被他当成露天餐桌的青石上。这是他的习惯——每次出关透气,都会掰一半干粮放在这里,等鸟儿来啄。
“孩子大了,你就知道掰干粮喂鸟。”郑玉玫的声音从身后响起。她不知何时已经结束了送行,悄然回到了禁地门前,双手抱胸靠在石壁上,望着丈夫的背影,眼中带着几分嗔怪,几分温柔。
司空长卿没有回头,只是往嘴里又塞了一口干粮,嚼了许久才开口:“枕戈身边有大长老护着,安全问题不用操心。帝都那边——”
“帝都那边我早安排好了,”郑玉玫打断他,“绣衣卫里有我们的人,颜真卿那边也打过招呼。倒是你——”她伸手在司空长卿肩头戳了一下,语气变得没好气起来,“什么时候能出关看看儿子?参悟心剑参悟了三十年,儿子从穿开裆裤长到天人境,你再参下去就该直接参孙子的剑了。”
司空长卿沉默了一会,然后轻声说了句:“快了。”
天边那道银光已经完全消失在云海中。禁地前只剩下一对老夫老妻并肩而立,山风拂过他们的衣袍,将两人花白的发丝吹得缠在了一起,分不清哪根是谁的。
头顶,晴空万里,剑意正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