教官是个皮肤黝黑的年轻士官,腰杆挺得笔直。
第一堂基础预训,站军姿二十分钟。
紫荆操场西北角有一片树荫,但下午两点半的太阳还是毒,塑料跑道被晒得发软,鞋底踩上去有一点黏腻的热。
江临站在队伍最末尾。
刚领的迷彩服已经换上,帽子戴得端正,腰带系得齐整,裤脚挽到合适的位置。
站进队伍之后,他就和身边所有人一样,变成了这一个独立排里的某个点。
“脚跟并拢。”
“脚尖分开。”
“收腹,挺胸。”
“眼睛平视前方。”
教官的声音落下来。
队伍安静。
二十分钟并不长。
但对于刚入学的新生来说,已经足够漫长。
汗水顺着鬓角往下滑,流进衣领,又痒又疼。
有人悄悄动了动手指,有人轻轻换了一点重心,还有人努力把身体站直,结果肩膀越绷越僵。
江临站得很稳。
不是因为体能有多惊人。
而是他早就习惯了在恶劣环境里保持静止。
废土里顶着风沙蹲守设备,在高温下检修线路,在低温里趴在地面听远征平台的残馀振动,比这难熬的时刻太多。
但这不一样。
那时候身边只有风声和设备的嗡鸣。
全世界像被抽空,只剩他一个人。
而现在,身边有此起彼伏的细微呼吸声。
前排男生的后颈沾着汗珠,左边传来衣服摩擦的窸窣声,远处别的连队教官的口令声洪亮有力,风里飘着青草被晒热后的味道,还有汗水淡淡的咸涩味。
喧闹。
锁碎。
热气腾腾。
是活人的味道。
他不是没想过普通大学生活是什么样的。
住四人间,和室友一起吐槽军训,一起挤食堂,一起熬夜赶作业,象所有十八岁的男生一样,吵吵闹闹,没什么沉重的心事。
但加密硬盘里的全量数据,编译器的架构草稿,低熵工坊整条悬而未决的产品线……
这些东西都不能随意暴露,也不能随意托付给普通生活。
所以他能参加的就参加,有冲突就按流程请假。
站在人群里,沾一身汗,听一耳朵喧闹,吃几顿人挤人的食堂,把这些声音存下来。
这已经足够。
“稍息!”
教官一声口令,队伍里响起齐刷刷的衣料摩擦声。
江临跟着做动作,姿势中规中矩,混在队伍里,毫不起眼。
在这里,他不是站在白板前的人。
也不是低熵工坊的创始人。
他只是求真221班,一个刚刚领到军训服的大一新生。
三天过得很快。
二十号,内务教程,打背包。
二十一号,开训典礼方阵合练彩排。
求真221班的人在短短三天里迅速完成了从互相听说过名字到互相知道谁左右不分、谁鞋码买错、谁被子叠得象拓扑奇点的过渡。
江临并不是每个环节都在。
十
二十号下午,他去了世界机器人大会展馆,确认G-01C连续演示后的日志归档、媒体口径和异常片段复核。
二十一号晚,他看完恒泰封闭巷道灰度测试协议初稿,给梁知夏回了六条边界意见。
但只要他能到,就会换上军训服,站进队伍。
于是到了二十二日正式开训时,求真221班的人已经不再象十九号那样一直回头看他。
他们仍然知道他特殊。
但也开始默认,他会出现在队伍里。
八月二十二日,清晨。
东大操场正式开训典礼。
几千名新生站在同一片操场上,方阵从主席台前一直铺到跑道尽头。
升旗。
奏唱国歌。
授旗。
军训旅领导讲话。
新生代表发言。
流程并不复杂,甚至可以说固定,但几千人同时站在东大操场上时,任何固定流程都会天然变得有重量。
江临站在求真书院独立排里,眼睛平视前方。
台上的声音通过扬声器传出来。
“从今天开始,各位同学将进入为期三周的军事技能训练与入学教育。”
“三周训练中,你们将完成队列、军体拳、战伤自救互救、定向越野、夜间拉练和结业分列式等科目。”
“军训不是为了让每位同学成为军人,而是为了让大家在大学第一课中,学会纪律、协作与承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