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临坐在最后一排,安静地翻着手里的须知。
上面的条款都很普通。
但江临看得很认真。
不是因为这些条款有多复杂。
而是因为它们构成了一套完整的现实流程:集合、点名、训练、请假、补给、归队、考核、记录。
人被放进队列里。
队列被放进营连里。
营连被放进训练周期里。
每一个人都有位置,每一次缺席都有记录,每一个掉队节点都有处理办法。
这不是高深系统。
却是现实世界最基础的秩序。
散会后,各班按安排前往C楼做军训装备核对、尺码调换和漏领补发。
大部分人昨晚已经领过军训服,只是去换鞋码和补水壶、挎包。
江临因为前一天没参加班会和统一领装,跟着队伍走了一趟完整补领流程。
外面阳光已经起来了。
队伍沿着路边树荫往紫荆生活区方向走,蝉鸣一阵高过一阵,热浪从路面往上浮。
赵承宇故意放慢脚步,等到江临走近,才有点不好意思地开口。
“你真来军训啊?”
“是啊。”
“我以为你直接走调整方案了。”
“先跟几天。”
“几天?”
“看情况吧。”
赵承宇挠了挠头:“也是,你事情肯定很多。不过你能来已经很离谱了,我们刚才还赌你不会出现。”
江临看了他一眼。
赵承宇立刻补充:“没恶意啊,就是觉得你这种,嗯,应该很忙。”
“是有点忙。”
“那你还来?”
江临笑了笑。
路边梧桐树影落在地上,斑驳晃动。
身边是叽叽喳喳的同班同学。
有人吐槽军训服丑,有人讨论晚上要不要先买鞋垫,有人问紫荆食堂哪个窗口出餐快,有人说听说紫荆操场旁边可以买老冰棍。
人声混着蝉鸣,热热闹闹往耳朵里钻。
江临已经很久没有置身在这么嘈杂的人声里。
废土太静了。
静到风吹过前哨站外墙时,他能分辨出哪一块挡板的螺丝开始松动。
静到夜里水循环泵抽空的声音,会象一根细针扎进意识里。
静到他蹲在红土荒原上检修设备时,能听见沙粒滚过金属外壳的轻响。
静得久了,就会忘掉人挤人的时候是什么温度。
“体验一下。”江临说。
赵承宇愣了一下:“体验军训?”
“体验人的生活。”
这句话说得太奇怪,赵承宇一时没接上来。
过了一会儿,他才说:“这生活的第一课就是磨脚,其实没有什么好体验的。”
江临不解地看了他一眼。
赵承宇很认真地说:“真的,胶鞋才是噩梦,得垫厚鞋垫。等会儿我去超市买,你要不要?我帮你带两双。”
江临点头:“好,谢谢。”
C楼领装处排着长队。
各院系新生挤在一起,迷彩服堆成小山,工作人员扯着嗓子喊尺码。江临跟着队伍慢慢往前挪,轮到他时报了自己的号,接过沉甸甸一摞东西。
作训服。
作训帽。
编织外腰带。
解放胶鞋。
肩章。
水壶和挎包。
他低头翻了翻那双胶鞋。
鞋底很硬,鞋帮也硬。
赵承宇在旁边瞥了一眼:“偏大就对了,不然垫了鞋垫塞不进去。”
“你很熟?”
“高中军训吃过亏。”赵承宇说,“脚后跟磨出两个泡,走路像被函数不连续点绊了。”
旁边有人听见,忍不住说:“你们能不能不要什么都往数学上靠?”
“不能。”
队伍又笑起来。
江临抱着军训服往外走。
旁边有别的院系学生认出他,压低声音说那就是江临吧,还有人悄悄往这边看。
他象没听见。
只是跟着队伍往前走。
没有加快,也没有停下。
十九号下午,紫荆操场进行了短训。
还不算正式开训。
东大操场的全校开训典礼要到二十二号才举行,十九到二十一号只是过渡:动员、领服装、教官见面、内务教程、队列基础预训、开训典礼方阵合练。
但对求真221班来说,十九号下午已经足够让他们意识到,军训不是凭脑子听懂就能自动完成的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