暗尘弦假设的阴影,没有象乌云一样笼罩在江临的头顶上。
因为现实里没有百微米级的星际尘埃,没有天幕工程的坠落警报,也没有冷却泵疲惫的轰鸣。
他首先要降伏的,只不过是数学高维空间里暴走的残馀谱,是加性组合学中稍有不慎就会带来指数级膨胀的逻辑灾难。
8月2日。
颁奖典礼的喧嚣已经过去两天,但ICCM的后续议程并未结束,甚至对于某些身处焦点位置的人来说,真正的考验才刚刚开始。
紫金山庄庞大的公共局域里,仍然能随时看见胸前挂着深蓝色参会证的学者们。
电梯间里、二楼的露天咖啡区、一楼巨大的主会议厅门口,到处都是三五成群、低声交谈的数学家。
与外面的热闹形成鲜明对比的,是位于三楼走廊尽头的303闭门会议室。
早上九点整,会议室的门就被从内侧关上,并粘贴了一张会议中,请勿打扰的便签。
……
这间303闭门会议室,原本只是组委会预留给小型专题讨论或临时性行政会议的备用房间。
中央是一张长条形的红木会议桌,周围整齐地摆放着十二把人体工学椅。
靠内侧的墙壁上挂着一块巨大的固定白板,而在会议桌的两侧,各立着一块可以随时推拉翻转的移动白板。
桌面上,散乱铺开、布满折痕的打印稿,成堆的草稿纸,十几支失去了笔帽的黑红两色水性笔,东倒西歪的矿泉水瓶,以及三只杯壁上凝结着一圈褐色咖啡渍的纸杯。
靠墙的那块巨大白板上,此时已经被黑、红、蓝三色的水性笔写满了数学符号。
加性组合学中的结构定理、概率测度中的条件分布公式、信息论中的熵不等式,三种截然不同的数学语言在这里被强行接到同一条证明链上。
最左边,是韩砚山写下的有限域PFR主线演化图。
中间局域,是江临手稿第31页到第35页的压缩流程图。
每一个关键引理都被画上方框,箭头彼此交错。
右侧的移动白板上,则是丁剑在过去十个小时里,凭借其在统计物理和概率论领域的深厚功底,补出来的一组概率转移矩阵和条件熵的局部估计。
丁剑是在昨天上午被请进这条审查链的。
7月31日下午,林照野在主会场外围听完韩砚山那段推导后,就判断出一件事。
PFR主线可以先交给韩砚山看,但Marton熵形式部分,必须有一位真正懂概率、熵方法和统计物理直觉的人在场。
国内最合适的人选,就是丁剑。
林照野没有直接去找丁剑,而是先把话递给了丘成桐先生。
电话里,他只说了三件事。
第一,江临手里可能已经有有限域F2模型下PFR的完整闭合稿。
第二,韩砚山现场看过局部推导,判断不是想法,而是证明。
第三,证明的腰部接到了Marton熵形式,需要一位概率和熵方法方向的顶级审查人。
最后是丘先生出面,以有一份手稿,需要你以概率和熵方法专家的身份看一处技术连接为理由,把丁剑约了下来。
白板上的三个方向,最终都指向同一个位置。。
标题:熵空间纤维化投影。
在标题下方,江临还用蓝色记号笔单独画了一个边界框。
边界框里只有四行字。
本稿范围。
一,有限域F2的n维矢量空间上的PFR多项式界。
二,复盖界目标暂定为K的十一次幂。
四,不讨论一般Abel群,不讨论含挠扭部分的一般Marton形式,也不在本稿中追求常量最优化。
韩砚山摘下黑框眼镜,扔在满是草稿纸的桌面上,用两根大拇指按压着自己的太阳穴,试图缓解血管里那种突突跳动的肿胀感。
从上午九点会议室的门被关上开始,到现在整整十三个小时零十五分钟,真正参与技术阅读的三人没有真正意义上地停下来休息过。
午饭,晚餐都是会务组工作人员送进来的简餐。
但两顿饭,韩砚山只勉强动了两口米饭,胃里因为过度思考而产生的痉孪感让他无法咽下任何油腻的食物,后面就再也没碰过那双一次性筷子。
至于丁剑,他根本没有打开餐盒,从头到尾都只靠着咖啡续命。
现在,阅读进度卡在了手稿第33页。
这是整个证明从加性组合语言转入熵形式语言的关键连接处。
前面的有限域压缩部分,如果只是从技术难度上评判,确实艰深晦涩,但那仍然属于韩砚山熟悉的战场。
残馀谱剥离。
能量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