它的骨架,是MPS-Diagnose从数万次失败测试中提取出的故障关联模型.
它的血肉,是MPS-Scheduler的算力调度表、MPS-e的机械疲劳记录、场域地图的危险标注、证明工程模块的符号冲突树,以及江临在几十年里一条条亲手写入的实验日志。
它没有自我意识,也没有独立于数据之外的创造力。
不会替江临发现真理。
只能在江临即将因为疲惫、焦躁、惯性思维或主观乐观而犯错时,把那些早已被他遗忘的失败记录重新摆到屏幕上。
当然,它的价值也不在于替代江临思考。
只要能帮助他少走哪怕一步错路就好。
第三十一年至第三十四年。
这四年间,MPS-Agent α就象一个不断吸扯着周围数据的微型黑洞,从一个最初仅用于匹配故障码的归档小脚本,疯狂地生长扩展,最终成为了江临不可或缺的赛博躯体。
虽然它依然不说话。
依然拒绝任何形式的拟人化交互。
也没有性格,不会在深夜突然发出一句让人起鸡皮疙瘩的问候。
它所依赖的,是繁琐的专家系统规则、体量庞大的结构化数据库、高维矢量空间特征检索、拓扑图结构算法、贝叶斯概率统计模型、江临日复一日的人工特征标注,以及那用几十年孤独时光和无数次零件损毁积累下来的记录宝库。
在江临的模块化构建下,它首先发育出了庞大的记忆神经中枢。
所有曾在前哨站发生过的数据,都被打碎并严格按照系统层级分门别类地存放。
G 平台在各种极端地形参数下的动力学仿真日志。
G-Explorer历次深入废土的遥测日志。
PMCU-17在电刺激下吐出的数万条十六进位故障码。
无人机群在不同波段下拍摄的海量多光谱航测图矩阵。
废土地貌的三维点云沉降数据。
甚至每一次因为参数设置错误导致实验失败的惨痛教训。
每条被写入库的记录,都被打上了长长的元数据标签。
来源传感器、精确到毫秒的时间戳、当时的环境温湿度状态、数据可信度权重百分比,以及是否在数学模型上具备可复现性。
听起来,这只是个超级硬盘的活儿,丝毫不宏大。
但这其实在很大程度上改变了江临的生存与工作范式。
过去,他必须象个苦行僧一样,将所有的技术细节塞进自己的肉体大脑,依靠记忆力和翻阅笔记的体力来维持所有宏大项目的运转。
而现在,当江临坐在屏幕前,试图设计一组全新的足端减震器聚氨酯配方时,MPS-Mery会通过成分矢量检索,在不到半秒钟内,静悄悄地从数据库深处,翻出一份落满灰尘的记录。
那是在十七年前的某个寒冬,江临曾用过相似的配方,但在负三十度的碎石碰撞实验中,发生了灾难性的层间玻璃化剥离。
它不会象导师一样替江临决定要不要继续实验。
但它会把那份十七年前的断裂分析报告贴在屏幕右侧,并附上一句建议。
【
【实验建议:是否立刻为当前实验矩阵,添加高强度的低温物理冲击对照验证组?】
江临第一次看到这条跨越了十七年时间长河的提示时,很高兴。
在这片广袤无垠,埋葬了旧文明的废土上,自己终于不再是孤零零一个人了。
虽然这并不是人与人之间的陪伴。
MPS-Agent α不会安慰他,不会理解他的孤独,也不会在深夜的冷却泵轰鸣声里回应他的情绪。
它只是沉默地记住一切。
记住每一次断裂的材料,记住每一条失败的路线,记住每一个被他删掉又重新捡回来的证明版本,记住那些在当时看起来毫无意义、却可能在十几年后突然救命的细节。
而当江临意识到这一点之后,他没有再把MPS-Agent α仅仅当成前哨站的风险校验器。
既然它可以记住工程失败,为什么不能记住证明失败?
既然它可以从机械断裂和热力学异常中找出隐藏关联,为什么不能从成百上千页的数学手稿中,找出那些被人脑惯性掩盖的逻辑断层?
于是,在MPS-Mery逐渐稳定之后,江临开始把下一个内核模块接入Agent α的主干架构。
那是专为理论物理与数学设计的模块。
它不具备开创理论的智慧,但它是严格的裁判,可以为江临生成复杂的引理逻辑依赖图。
在成百上千页的手稿中进行符号一致性扫描检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