将连日来盘踞的憋闷与黏滞的湿热尽数洗刷干净。
日出时分,风停雨歇。
窗外,紫金山的山林苍翠欲滴,被雨水冲刷过的叶面在晨光里泛着极浅的亮色,连带着照进房间的日光都变得通透而柔和。
江临六点准时起床,洗漱,取出行李箱里的衣服。
一件款式最基础的白色衬衫,以及一条剪裁合体的黑色长裤。
在酒店二楼吃过早餐后出门,酒店大堂已经不再象昨晚那般安静。
往来皆是西装革履或穿着休闲衬衫的学界人士。
有人手里拿着打印好的开幕式议程单,边走边快速扫视。
有人正与同行讨论着今日的重磅报告安排。
也有人在电梯口偶遇多年未见的旧友,短暂地握手寒喧,压低声音交流着近况。
学术盛会那种特有的热闹与期待,在雨后的清晨一点点弥漫开来。
电梯抵达一楼。
“叮”的一声,电梯门向两侧滑开。
唐悦已经等侯在门外。
今日,她换下了前几天穿的那件基础款蓝马甲,换上了一套统一的白色会务正装,胸前佩戴着显眼的工作证。
见到江临,她眼底那点小兴奋依旧难以掩饰,但很快被严谨的职业态度复盖。
不过她严格恪守着会务纪律,没有多馀的寒喧,只是上前小半步,保持着一个礼貌而尊重的社交距离,微微欠身。
“江老师,早上好。开幕式八点四十开始入场,九点准时开始,请允许我带您前往特邀嘉宾的专属坐席。”
“麻烦了。”江临微微点头。
两人一前一后穿过酒店大堂,沿着那条熟悉的玻璃连廊走向主会场。
雨后的中式园林里,草木的清香混合着泥土的腥气扑面而来。
很是清爽。
主会场那座恢弘的无柱大厅里。
成百上千个座位满满当当,这里几乎囊括了海内外华人数学界相当一部分重量级人物,以及各大高校的内核研究力量。
前排是特邀嘉宾席位。桌面上铺着深红色的天鹅绒桌布,白色的骨瓷茶杯、矿泉水、会议手册以及烫金的名牌,摆放得一丝不苟。
每一张名牌背后,都代表着一个在学术界如雷贯耳的名字,代表着一串被反复引用的论文、定理、教材与学术谱系。
中间是各大高校的教授、研究员、杰青和长江学者。
后排则是朝气蓬勃的青年参会学者、博士后,以及部分受邀而来的中央和地方主流媒体记者。
舞台背景是第九届世界华人数学家大会的巨型主视觉画面。
深蓝色的基调庄重而深邃,无数几何线条与抽象的数学符号在背景中若隐若现,仿佛宇宙深处的星轨。
全场灯光柔和,虽然人多,但秩序井然。
除了低低的交谈声,听不到任何喧哗。
唐悦引着江临,顶着无数道或明或暗的目光,径直走向前排的嘉宾区。
最终,在第二排偏中央的一个位置前停下。
这个位置异常靠前。
它紧邻着一众满头银发的资深院士与挂着顶尖名校头衔的资深教授的坐席。
在论资排辈极为隐晦却又极其严格的学术界,座位的排布本身就是一种权力的空间具象化。
能坐进前三排的,通常不是在某个方向上开枝散叶的资深学者,就是已经用成果越过资历门坎的极少数年轻人。
“江老师,您的座位在这里。”
唐悦指了指桌面上写着【江临】二字的名牌。
“手边有同声传译耳机、纸质版的详细议程和大会纪念手册。另外,开幕式结束后,请您暂时留在原位等侯,会务组会有专人另行引导您进行后续流程。”
她顿了一下,又轻声补充了一句:“我就在会场右侧的二号侧门待命,您随时可以调用我,任何须求都可以。”
“好,辛苦你了。”江临温声答道。
唐悦悄无声息地退了出去。
江临拉开座椅坐下。
周遭,一个又一个如雷贯耳的名字从身边经过。
有人特意停下脚步,走过来与他握手,眼神中带着毫不掩饰的惊叹与结交之意。
有人隔着座位朝他点头致意,脸上挂着友善的微笑。
当然,也有更多的人,只是在经过时短暂地看他一眼,那眼神里夹杂惊讶好奇。
毕竟,坐在这个局域的,绝大多数都是经历了岁月与无数枯燥课题蹉跎的中年甚至老年学者。
象他这样年轻得甚至还带着几分高中生青涩的面孔,在这个充满学术威压的局域里,实在是有点扎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