随着主持人走上舞台,全场的灯光暗下三分,第九届世界华人数学家大会开幕式,正式拉开帷幕。
致辞环节一个接着一个,按照既定的行政与学术规格依次进行。
东南大学校长的欢迎辞,清华大学代表的学术展望,江苏省领导的局域科技发展宏图,南京市领导的城市文化底蕴介绍,以及教育部高层通过视频发来的殷切寄语。
江临安静地听着。
倒没有在长篇的行政致辞时露出不耐烦或是低头看手机的神情。
在废土待久了,工程线做久了,他比很多纯数学背景的人更清楚现实的逻辑。
学术场域,从来不只是由黑板上的粉笔字、论文里的公式和纯粹的证明构成的。
一个如此庞大如此高规格的大会,能够在这个时间这个地点顺利召开。
一批在海外卓有成就,甚至已经拿到了终身教职的学者,能够借此机会买机票飞回来交流。
一批尚未出名却才华横溢的年轻人,能够获得资助,坐在前排被世界正式看见……
这所有一切光鲜亮丽的背后,都是行政组织、学术机构、财政预算、会务系统和长期科研平台共同托起来的。
数学,作为自然科学的皇冠,当然最终只承认证明,只承认逻辑。
但数学家不是神,数学家是活生生的人,是活在现实世界里的。
他们需要实验室,需要超算资源,需要研究经费,需要解决住房与家属安置。
现实世界,不可能只靠几张写满公式的草稿纸和几行证明来运行。
所以他没有不耐烦。
那些看似离证明很远的环节,其实也是证明能够被听见的现实条件。
开幕致辞结束后,流程顺理成章地进入了今天的重头戏,也是所有媒体和参会者翘首以盼的环节。
颁奖环节。
如果说前面的致辞是铺设在海面上的繁花,那么此刻,那些宏大的铺陈仿佛退潮的潮水般迅速向后退去。
着名数学家郑绍远教授走上台,开始介绍评奖情况。
江临在听到自己的名字之前,先听到了一个在华人数学史上如雷贯耳的名字。
杨乐。
ICCM数学贡献奖。
这是本届大会为了表彰历史性人物,首次设立的重磅奖项。
它的分量之重,超越了一般的学术突破奖。
主持人宣读着颁奖词:“该奖项旨在授予那些在数学科学领域成就卓着、德高望重,并为华人数学事业攀登高峰作出终身杰出贡献的领袖数学家。”
大屏幕上光影流转,出现了杨乐院士跨越几十年的黑白与彩色照片,以及简要却重如泰山的生平介绍。
这不属于热搜年代那种动辄引爆全网的天才叙事,也不是凭一篇横空出世的论文就能骤然声震学界的传奇章节。
但会场里响起了雷鸣般的掌声。
杨乐院士满头白发,步履虽然已经有些蹒跚,但脊梁依然挺直。
他是在那个基础科研条件简陋到令人发指,连查阅一篇国外的最新文献都要费尽周折,甚至需要手抄的年代,依然凭借着一腔孤勇和绝顶的聪明才智,将自己的一生倾注在函数论、值分布理论的深耕,以及中国数学教育体系艰苦建设之中的那代人。
黄卫、丘成桐、黄如,三位在学界政界都有着巨大影响力的重量级嘉宾,共同上前,微笑着为杨乐颁奖。
台下,媒体席的闪光灯亮成一片,如同盛夏的白昼。
老人双手颤巍巍却极其稳当地接过沉甸甸的奖牌和烫金证书,缓缓转身,面对台下上千名晚辈。
掌声再次如汹涌的潮水般涌起,几乎要掀翻场馆的穹顶。
江临端坐在第二排,目光专注地看着这一幕。
他从未有过那么一刻,能有此刻这么清淅这么具象地意识到,自己今天要领取的那枚单砖非周期铺砌的金奖,并不是一颗孤零零从天而降的陨石。
它落在一条很长很长,沾满了前人汗水与心血的历史链条上。
是因为前面有象杨乐院士这样的人,用一生的时间、用磨破的衣袖和熬白的头发在荆棘中铺路,后面才会有他江临这样的人,在十八岁这样青春肆意的年纪,被允许,被接纳,被推举着站到这里,去摘取那颗璀灿的星辰。
老人家没有过多地回忆自己当年的苦难与辉煌。
谈的更多的是台下这些朝气蓬勃的年轻人,谈的是当前中国数学人才培养面临的困境与希望,谈的是在这个风云变幻的国际局势下,中国数学必须,也只能走出一条自立自强的路。
江临听得很认真。
有些人把重视年轻人挂在嘴边,只是出于行政惯例的场面话,下了台便将其抛之脑后。
但有些人说年轻人,是因为他真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