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全世界的数学工作者来说,这是一个再普通不过的时刻。
服务器位于康奈尔大学的庞大机器,象一台不知疲倦的学术吞吐泵,将全球各地在过去二十四小时内提交的智慧结晶、心血、亦或是狂想,无差别地倾泻在互联网上。
每天这个时候,几百篇新预印本会被批量推送上线,按学科分类,整整齐齐地排进各自的列表里。
代数几何、数论、偏微分方程、组合数学……
每一个分类下面,都是一长串当天上载的标题,作者,和那串以年月开头的编号。
绝大多数论文,会在这个列表里待上一天,被全世界各地的几十个人扫一眼摘要,也许有两三个人会点开PDF下载,然后沉下去。
等待它们的是不知道有没有尽头的审稿周期,或者干脆在学术的汪洋大海中无人问津。
这就是学术世界的日常。
平静,海量,毫不起眼,却又暗流涌动。
在整个数学分类下,当天新增论文超过百篇。。
英国,沃里克。
他今年四十六岁,是沃里克大学的数学教授。
他的研究方向是离散几何,如果用更精确的学术语言来界定,他做的是平面铺砌与非周期代换系统。
这个方向冷门艰深,极度考验研究者对几何拓扑的直觉。
全世界真正将身家性命压在这个方向上的内核研究者,满打满算不超过一百五十人。
他们大多彼此认识,甚至清楚每个人手头正在攻克的子课题。
但睡前扫一眼 arXiv 更新列表,是霍尔特十几年雷打不动的习惯。
大多数时候,更新列表上只是一些熟悉领域里的小改进,某个问题的推广,某个模型的技术修补。
并不会给他带来惊喜。
霍尔特端着一杯刚泡好的洋甘菊茶,靠在书房那把有些褪色的皮质靠背椅上,用右手拇指在iPad的屏幕上机械地往下划。
图着色问题在稀疏图上的算法边界,跳过。
关于某些特殊超图组合恒等式的代数证明,跳过。
一种新型多面体拉姆齐数估计,扫一眼摘要,存下来回头让博士生看看。
下一篇。
An Aperiodic Monotile via Local Forcing.
霍尔特的拇指悬停在屏幕上方,第一反应绝不是兴奋。
相反,涌上心头的是几乎刻进DNA里的职业性疲惫,甚至伴随了轻微的烦躁。
因为非周期单砖这五个字,在他这个圈子里,是一个特殊的存在。
它就象是物理学界的永动机,或者数论界的哥德巴赫猜想,自带一种致命的魔力,吸引着无数飞蛾扑火。
正因为它有名,正因为它在几何直观上显得如此通俗易懂,所以每隔一段时间,霍尔特的邮箱里,arXiv的列表上,就会冒出一个声称解决了它的勇士。
绝大多数是民间数学爱好者。
有人寄来自以为能铺满平面的手绘怪型状,附上一封长达十几页,充满感叹号和狂热情绪的信件。
有人把彭罗斯铺砌改了改边缘线,换个颜色,就宣布自己颠复了凝聚态物理和结晶学。
有人的证明通篇充斥着显然,容易看出,不难想到,却在最基础的拓扑定义上漏洞百出。
霍尔特记得,几年前,有一个自称退休工程师的人甚至把一份这样的手稿,同时寄给了圈里好几个人,据说连九十多岁的彭罗斯本人都收到了一份。
结果那东西,连第一页的欧氏空间等距变换群的定义都没撑过去。
他见过太多了。
多到养成了一种条件反射,看到单砖加非周期再加一个查无背景的名字,他基本可以断定,这又是一篇可以三秒钟扫完,然后永远丢进垃圾桶的东西。
他叹了口气,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拇指准备划过。
但他没有。
因为标题里的最后两个词,象一根极细的针,轻轻扎了一下他的视神经。
Local Forcing
这个词太冷太具体了。
这不太象民科或者业馀爱好者喜欢用的词。
民科的论文,标题往往很长很满,带着生怕世界不知道其伟大的抑制不住的兴奋。
比如——《关于一类全新的非周期铺砌的革命性发现及其对晶体学的深远意义》,诸如此类。
而这一篇,只有六个词。
An Aperiodic Monotile via Local Forcing.
霍尔特鬼使神差地轻触了屏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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