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句话如果第一步没写出来,或者理解有一丝偏差,后面几十页的推导全是一锅糊涂帐。”
他抬起头,目光直视桌子对面的江临。
“你确实做到了。”
江临微微颔首,并没有顺势接下这句分量极重的夸奖。
他只是实事求是地说:“回去后,引言这一块我重写了六遍。一开始我也陷入了试图证明底层绝对位置的误区,后来发现逻辑链会断,才退回到高层拓扑读出的路径上。”
林照野锐利的目光没有离开江临。
“既然允许底层不唯一,那么,不可避免地会产生边界扰动。这种容错空间如果在迭代中被放大,系统就会崩溃。你这里的边界扰动,是怎么从代数上压制住它的?”
这不仅是提问,这已经是正式的学术答辩了。
“请翻到第十七页。”江临不假思索地说道。
林照野立刻翻到十七页。
那里横亘着一张表格。
边界模糊几何类型。
局部可滑动最大范围。
是否影响下一层骨架拓扑。
异常匹配处理规则矩阵。
林照野一行一行地往下看。
手指沿着表格的边框慢慢滑动,大脑在飞速运转,仿真着表格中描述的几种极端碰撞情况。
站在旁边的陈彦忍不住伸长了脖子,试图跟着林照野的思路去看。
但他很快就放弃了。
并非完全看不懂上面的每一个汉字和数学符号,而是当这些符号组合在一起时,信息密度大得惊人,就象是一把密集的钢齿梳子,毫不留情地从他的脑皮层上狠狠刮过,留下深深的刻痕却抓不住实体。
江临这份稿子,象一台缓慢但不可阻挡的推土机,一格一格一类一类地往前平推。
把所有的脏活累活都摊在阳光下。
慢得甚至让人觉得有些繁琐。
但正是这种放弃了聪明和炫技的不漂亮,在这群老派学者的眼里,才散发着一种让人心惊肉跳的厚重感。
又过了足足半个小时,林照野再次把红笔放下。
“这一节骨架识别,我暂时没有发现结构性断裂,可以进行下一轮逐行复核。”
陈彦心里一震。
能被逐行复核,意味着江临已经拿到了一张进入成人学术世界的入场券。
就在这时,坐在另一侧的邵明棠还在看。
她负责的是周期带排除。
那四十二页的材料,她看得比林照野还要慢,还要吃力。
当看完最后一行证明完毕的方块符号时,邵明棠长久地停滞了动作。
顾南舟敏锐地察觉到了她的异样,低声问:“邵老师,怎么,周期带的假设逻辑有缺漏吗?”
邵明棠没有立刻回答。
她伸手将那页印着短重复片段表格的纸张转了九十度,推到顾南舟和林照野的视野中间。
“你们看这里,他把S-3到S-7这五个片段,单独剥离出来列在这里了。”
顾南舟倾身看了一眼。
那些是几段特殊的边界符号串行。
在非周期平铺的过程中,这些串行会发生一种危险的现象。
它们会在局部产生短暂的,看起来非常有规律的重复。
如果只观察这几步,审稿人很容易误以为整个平铺将堕落为周期性的。
但只要继续推演下去,它们最终又会被其他约束条件打破。
这是整个证明中最具迷惑性的伪证区。
无数试图证明一铺单砖的人,都挂在这片沼泽地里。
江临不但没有试图用模糊的语言把这些危险的片段藏起来。
他还把它们做成了高亮标记,摆在了整个章节最显眼的地方。
这就好象是在排雷现场,他不仅趟过雷区,还主动在每一颗最容易被踩爆的地雷旁边,插上了一面鲜红的旗帜,坦荡地告诉后面走上来的审稿人。
“我知道这里看起来很危险,我知道你们一定会质疑这里。请看,我已经把它的引信拆解完了。”
邵明棠的视线穿过长长的会议桌,落在江临身上。
“江临,这些短重复片段的陷阱,你是怎么发现的?这是纯几何直觉,还是代数运算?”
江临迎着这位几何拓扑专家的目光,语调平静地作答:“一开始是按层级在草稿纸上手算,算到第二层膨胀的时候,我发现有一段连续匹配的边界出现了很不舒服的对称重复。”
“只是依靠手算察觉到的?”邵明棠追问。
“察觉到之后,我就不能依靠直觉了。”江临回答,“我后来引入了状态转移表格,把这五个片段作为初始输入,强行推导到更高层,去检验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