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是,以后呢?”陆知行的声音在晚风中显得格外冷峻。
“以后,当这篇论文正式公开,引爆整个国际数学界的时候。外面那些素未谋面的欧美同行,那些手握话语权的学术权威,他们不在C216里,没有看见你的推演过程。”
“他们只会看见一个让人震惊到无法接受的结果:第一作者,江临,一个中国的高中生。”
“然后,他们一定会产生一种巨大的荒谬感,并在心里问出一句极其恶毒的话,凭什么,他凭什么能想出来?’”
江临依旧沉默,只是静静地看着陆知行。
“面对这个问题,你靠嘴是回答不了的。”陆知行摇了摇头,苦笑道,“因为你总不能对着全世界的新闻媒体和同行去解释,你为什么会突然懂这些超越你年龄的知识体系。解释得越多,在别人听来,就越象是在编造一个憋脚的神话故事。天才,有时候也是原罪。”
“所以,江临,你不要靠嘴去回答任何人。”
陆知行一字一顿,仿佛要将这些话刻进江临的骨头里。
“让冰冷的记录去回答他们。”
“让那一张张布满修改痕迹的原稿去回答。”
“让服务器后台绝对无法篡改的时间戳去回答。”。”
“让穷举程序里每一行敲下去的底层代码去回答。”
“让顾南舟、林照野、邵明棠、陈彦,还有我,作为具有公信力的学术见证人,用我们的名誉去替你回答。”
晚风吹动了陆知行鬓角的碎发,他的眼神坚定而锐利。
“别人可以怀疑你太年轻。”
“可以怀疑这个结果太离谱。”
“甚至可以怀疑你不象一个正常的高中生该有的样子。”
“但只要你留下的这条证据链足够干净,足够符合逻辑演进的真实规律,那么,他们没办法向你泼脏水,说这东西是你偷的。”
“江临,我再说最后一遍。严格的学术流程,从来都不是为了限制你。”
“它是为了在将来,当全世界所有人都带着怀疑的目光想追问你来路的时候,替你挡刀的。”
江临用力点头。
陆知行当然不知道废土世界的存在,但他凭借着在科学界摸爬滚打的经验,大概能预测到江临未来必然会面对的风暴。
那是一个属于异类必将遭受的盘问。
而在这个现实世界里,唯一能保护他这个时间走私者的,不是苍白的解释,而是铁证如山的数据链。
“我明白的,陆老师。”江临沉声答道。
陆知行看着少年人眼底那份远超同龄人的沉静,伸手用力地拍了拍他略显单薄的肩膀。
“好,明白就好。天快黑了,回去吧,路上骑车慢点。”
“陆老师再见。”
骑出江大北门的时候,一轮巨大的夕阳正缓缓沉没在江对岸鳞次栉比的楼群后面。
天色的边缘由温暖的橙红,逐渐过渡到了幽深的紫蓝色。
江临的手机装在口袋里,那封意味着巨大学术资源的内部邮件,正静静地躺在收件箱里。
他的书包里,那张满载着几位教授期望与担忧的苦工清单,正安稳地夹在笔记本的中间。
而在他的视野右上角,那一串冰冷而机械的倒计时,还在一秒一秒地往前跳动。
【0:12:39:05】
江临迎着带有江水气息的晚风,用力踩下踏板,导入傍晚的下班车流中,朝着家的方向骑去。
归巢的飞鸟从高空掠过,路灯还没有完全亮起,街头巷尾满是市井那喧闹而真实的人间烟火气。
他在脑海中回放着刚刚会议室里的一切。
顾教授说,团队作战,一个月起步。
林教授说,各种卡壳,两三个月才是正常预期。
邵教授说,遇到绝境,半年做不出来也不奇怪。
他们都是这个时代很聪明的头脑,他们的经验毋庸置疑。
在正常人的时间尺度里,这三个人的判断完全没错,甚至可以说带有一点学术圈特有的宽容与期许。
江临的嘴角在晚风中微微勾起一个极小的弧度。
明天,5月3日,清晨六点。
当现实世界的第一缕阳光刚刚刺破地平线时,他就会再次被拉扯,回到那个空无一人的废土世界。
在那里,他将拥有的,不是顾教授说的几周空闲,也不会是邵教授规划的,高考后的一个漫长暑假。
在那里,他拥有的是几十年。
那是一个没有任何人会来敲门打扰的世界。
不需要应付高三的考试,不需要处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