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审稿人会毫不留情地质问你,你凭什么说边界上的凹凸就一定映射你纸上的符号?在极端的拓扑扭曲下,会不会发生读漏的情况?在遇到手性翻转时,方向会不会读错?一块砖翻面之后,会不会导致你读出两套截然不同,甚至相互矛盾的串行?”
邵明棠说到这里,语气变得沉重,带着历经沧桑的感慨。
“江临,我做了二十年准晶材料研究,见过太多惊才绝艳的天才。他们在整体非周期的大框架上证得漂漂亮亮,意气风发,觉得大奖在向自己招手。可最后呢?往往就是在最细微的某个方向的半周期带上栽了跟头。一个微小的反例被同行揪出来,所有的宏大殿堂瞬间崩塌,前功尽弃。”
七、主定理
顾南舟写下了最后的三个字,长长地呼出一口气,仿佛卸下了一座大山。
“这最后一步,也是收官之战。关于这个,你脑子里其实已经有内核的逻辑链条了。”林照野看着江临,目光中透着期许,“你的内核逻辑是,如果整张铺法在经历了一个平移操作后依然保持不变,那么从它内部提取出来的每一层宏观骨架,也必须随之保持不变。而随着层级划分得越来越大,一个固定的有限平移量,在数学逻辑上,根本不可能同时保住所有趋于无限大的层级。因此,产生矛盾。原假设不成立。从而得证整体的非周期性。”
“这是天才的直觉。”林照野点点头,但话锋一转,“但回到我们今天的主题,你要把这段极具文学美感的推演,转化为哪怕是带着放大镜的审稿人,也钻不进任何空子的逻辑长句。”
“这件事最难的地方,从来不是想明白,而是写明白。”
当这句话落下时,C216讨论室里再次安静了好一会。
陈彦坐在角落里,心里忽然泛起酸楚。
他读博三年,脱了无数的头发,熬了无数通宵,对这句话的感受太深了。
想明白,那是在洗澡时,在走路时突然迸发的荷尔蒙,是多巴胺狂欢的起点。
写明白,那是一字一句地雕琢,是不断推翻重来的自我否定,是漫长而痛苦的折磨。
而让别人承认你写明白了,那则是面对同行质疑,面对无理叼难,在学术修罗场里厮杀的下一层折磨。
……
顾南舟放下笔,看着纸上密密麻麻的七项主任务。
而这,还是仅仅只是第一轮宏观拆解出来的主干。
如果顺着每一项继续往下剥,底下还能再象树根一样,裂生出十几项乃至于几十项让人窒息的细分小任务。
他把这张承载着千钧重量的A4纸推到江临面前。
“江临,这不是一天两天,甚至不是一两个星期能搞定的活儿。”
“正常来说,如果在研究所,这种量级的工作交由一个成熟的课题组来推进。”
顾南舟一边说,一边盘算。
“我会分配一个最细心的博士生专门负责画图和坐标,安排一个博士生死磕局部状态表,拉一个计算机系的算法高手专门负责辅助核验代码。我则亲自操刀证明主干文本,林教授帮忙镇守局部枚举的逻辑底线,邵教授负责把关替代系统和周期带的物理意义。我们六个人,全职工作。”
他顿了顿,给出了一个自认为中肯的数字。
“即使这样,保守估计,我们要拿到第一版能看得过去的初稿,也需要一个月起步。”
林照野在旁边微微一笑:“一个月?顾教授,你未免太乐观了,你当这是在解本科生的课后习题吗?”
顾南舟转头看他。
“如果你能保证图形一次都不用改。枚举表跑满全场不爆内存,验证程序一行代码都不用调试一次跑通,逻辑证明没有任何推倒重来……”
林照野竖起一根手指。
“那的确只需一个月。”
他接着竖起第二根手指。
“但凡在推进中间,我们发现底层的局部状态表漏掉了一处哪怕最微小的情形,整座大厦推倒重来,那就是两个月。”
他竖起第三根手指。
“如果骨架唯一性那部分的数学语言始终写不干净,被边界扰动卡住了脖子,全组人对着白板发呆,耗上三个月,也是圈子里的家常便饭。”
“如果周期带那一节,特征值推导出了问题,”邵明棠淡淡地补上了最后一刀,“卡上半年甚至一年,最后不得不放弃发表,这种惨剧在学术界一点都不稀奇。”
陈彦在旁边听得眼前阵阵发黑。
半年。
这还不是从零开始探索。
而是在江临这个妖孽已经给出最内核骨架,甚至已经用个人魅力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