面对这海量的数据,江临并没有急切地让计算机直接去画一张大一统的散点图。
那样画出来的图是用垃圾数据污染好数据。
他所做的第一步,是数据分级清洗。
他在那个巨大的索引表的最后一列,加之了一个决定样本生死存亡的字段名称。
A级样本,文献必须同时清淅地给出了明确的Lundquist数推算依据,无可争议的电流片长度,基于实测的离子惯性长度,有谱分析支撑的湍流强度估计,毫不含糊的系统边界条件说明,以及最关键的,该论文对重联率的定义必须在物理公式上可严密追朔,不能只是正文里缺乏定义的经验数值。
这种条件严苛到变态,能符合的样本尤如凤毛麟角。
一千八百多个场景里,在经过江临如同拿放大镜般的逐篇审查后,最后竟然只剩下了可怜的三百多个。
B级样本,允许论文在某些次要参数上存在缺失或含糊,但缺失的参数必须能够通过江临利用等离子体基本流体力学方程,从论文给出的其他物理量里反向推导出来,并且这种反推的误差限带,必须能在表格里写得清清楚楚。
这类样本是学术界的主力,数量最多,经过整理,大约有七百多个。
C级样本,数据严重缺失,只能做数量级上的粗略估算。
比如很多观测论文只豪言壮语地给出了观测到的重联率,却根本没有给出电流片的宏观长度。
或者有些实验报告只给了一张彩色几何示意图,却没有提供任何可供同行复核归一化的特征尺度标尺。
这些样本被江临保留在索引库里作为参考,但被禁止进入内核参数的拟合计算。
D级样本,直接剔除。
原因包括:有的是重联率定义与其他通用论文完全不在一个维度上根本不具备可比性,有的是实验边界条件交代得一塌糊涂,有的是关键参数无法恢复。
还有一些早期数值论文受时代限制,人工耗散和网格处理交代得不够细,无法进入同一套统计口径。
第三十年的严冬,鹅毛大雪封堵了石屋的窗户。
在温暖的炉火旁,江临终于开始了数据可视化的时刻。
他决定第一次,仅仅只使用A级样本来绘制图表。
代码运行,图象生成。
X轴:他定义的骄傲——G指标数值。
Y轴:那些顶尖论文中报告的实测无量纲重联率。
当蓝色的散点图在黑色背景的屏幕上跳跃出来时,江临的手指悬在鼠标上,盯着屏幕看了很久很久。
出现在屏幕上的,并不是他在梦中期待过的那种,能够作为绝对真理去威慑整个学术界的,如同教科书般完美的狭窄曲线。
更不是一条能用简单线性方程描述的漂亮直线。
那是一片云。
一片非常厚,分布散乱,充满着现实世界观测误差和不同系统禀赋带来巨大方差的散点星云。
但江临的眼睛,通过这片看似混沌的云层,敏锐地捕捉到了其深处的灵魂。
这片云,有极其明确的宏观物理方向。
G大的样本,散点云整体剧烈抬升,重联率的数值绝对偏高,它们在狂野地燃烧。
G小的样本,散点云象一滩死水般紧贴着底部,重联率整体低迷,它们在缓慢地耗散。。
这绝对不是一个严丝合缝的数学证明。
甚至算不上是具有排他性的强证据,方差太大了。
但这确实是在三百多个最纯净的A级人类物理样本库里,呈现出的一个统计学相变趋势。
江临深吸了一口气,没有急着按保存键留下这张最终图。
他还要继续施压。
切出代码,换上包含更多方差的B级样本重新运行。
由于B级样本数量庞大且带有反推误差,图表上的云层瞬间变得更厚,离散度急剧扩大,有些不守规矩的异常点甚至飘得极远,象是在嘲笑理论的脆弱。
但是,如果你眯起眼睛,退后两步看,那条快中慢的整体斜向物理演化方向,宛如一条脊椎骨,依然撑在图表的中央没有断裂。
紧接着,他生猛地将A级和B级样本重叠合并。
一千多个数据点砸在图上。
趋势,依然坚如磐石。
最后,他深吸一口气,把那些仅供参考的C级样本,用黯淡的灰色,如叠印在最下层。
整张宏大的图表瞬间变得更加脏了。
密密麻麻的数据点交织在一起,就象是深空中一片被充满星际尘埃的混沌星云,让人看一眼都觉得眼晕。
可即便在如此极端的暴力干扰下,那片云的整体轮廓仍然没有被完全打散。
依然固执地大致沿着同一个从小到大,从平缓到跃升的方向,横亘在坐标系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