要么是电流片绝不可能是这种长面条的几何型状。
要么是等离子体的电阻率在微观下根本不是常量。
要么是两端流出的条件被过度简化了。
要么,就是最底层的单流体假设把复杂的粒子运动掩盖了。
江临脑子里壑然开朗。
他懂了。
后来几十年的磁重联研究历史,每一个被突破的前提,都硬生生在一片荒芜中长出了一个新流派的分支。
把几何拉短了,就有了Petschek模型。
打破单流体假设,把电子和离子分开算,就有了Hall重联。
长电流片自己稳不住碎成了渣,就有了Plasid不稳定性模型。
在混乱中找能量耗散,就有了湍流重联。
整个空间物理领域的学术版图,硬生生是被Sweet-Parker自身那令人窒息的局限性给逼出来的。
江临走到墙壁的最下方,用尽全身的力气,补上了一句极其粗糙但直击灵魂的结论:
“Sweet-Parker的慢,不是算错了帐,是它的几何结构,天生就只允许这么慢。”
第九年剩下的日子里,江临象个走火入魔的老僧,把Sweet-Parker的推导手稿重新整理誊写了整整三版。
第一版,是毫无感情的,严谨到极点的数学推导过程。
第二版,是他用自己荒野维修经验翻译过来的物理几何图象直觉。
第三版,是写给未来那个可能陷入迷茫的自己的警告。
永远不要把一个算得很慢的模型当成是一个失败的模型。
失败的只是它不能解释全部的现实。
但它极其伟大地说清楚了一个铁律。
一个物理系统,在什么样的糟糕条件下,必然快不起来。
这三版沾着碳粉和机油印子的笔记,被他钉在一起,郑重其事地放进了石屋资料架的最上层。
马克笔写下一个编号:MR-SP-01(磁重联研究文档,第一册)。
为什么要大费周章地搞这么个文档编号系统?
因为江临心里有数,接下来他要扒出来的文献和推导,多到能把这间小石屋淹没。
如果不从一开始就给每一个流派,每一个模型钉好属于它们的文档槽位,半年之后,他绝对会在一堆自相矛盾的废纸里彻底迷路,乃至于精神分裂。
前几年给风机和观测点做元数据系统的血泪教训,早就把一句话刻进了他的骨头里。
记录当时的代价再大,也永远小于事后绝望回忆的代价。
第十年的春天来临时,江临的案头上翻开了第二册。
Petschek模型。
如果说看Sweet-Parker的推导,感觉象是一条被死死压扁的喉咙,连呼吸都觉得憋闷。
那么当江临把Petschek的几何图象画在墙上时,感觉就象是黑暗中突然有一把刀铮的一声拔出了刀鞘。
X型的重联点,极度缩短的扩散区,向两侧骤然张开的开放出流信道,再加之那个简直像神来之笔一样的物理构件。
慢模激波。
在Petschek的笔下,庞大的磁能释放不再被那条漫长狭窄的电流片堵得死死的。
等离子体穿过四道向外扩张的慢模激波面,磁场能量瞬间大量地转化为流体的动能和热能。
这个理论推导出来的图象,太干脆太暴力,漂亮得简直令人浑身发抖,产生一种纯粹的生理愉悦。
完美得就象是最终答案。
但江临把这股让人热血沸腾的愉悦感,硬生生地按了下去。
没有让它维持超过一个小时。
十年的废土生存,无数次被恶劣天气和突然暴毙的机械组件打脸的经历,早就把他对那种光鲜亮丽的完美解决方案的信任感,磨得比纸还要薄。
他翻过Petschek优雅的推导公式,直接看向论文后面长达几十年的学术争论区。
果然,血流成河。
同行们都在问,你那个维持这套快速能量释放的内核,局域反常电阻,到底在微观上是怎么产生的?
他们还在问,你设置的那些边界条件,在广袤无垠的真实太空等离子体里,真的存在吗?
甚至有人拿着超级计算机跑出了打脸的结果。
在简单的均匀电阻MHD条件下,Petschek那种漂亮张扬的X型结构根本站不住脚,跑着跑着,它就会绝望地退化回Sweet-Parker那种拉胯的长面条电流片。
漂亮的物理图象,在严苛的追问下开始裂开。
裂缝起初很小,但足以让靠在椅背上的江临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