写完报告的最后一行,江临点开工作站里的电子版《等离子体物理》,把目录里Maic Reconnection那一章的起始页码用红圈重重地标了出来。
他走到墙边,拿起粉笔,在最高处写下磁重联三个大字。
紧接着,在下面跟上了一个直指灵魂的诘问。
“如果磁力线就象被冻住一样不肯轻易断开,那它们到底是通过什么鬼途径,重新连接在一起的?”
在这个问号旁边,他用略带敬意的笔触,写下了一个被加载史册的连字符名字。
Sweet-Parker。
第九年冬天,石屋东墙迎来了大清洗。
江临用一把自制的刮刀,把墙面最下方那块记录着旧公式的黑灰刮了个干净,露出斑驳的石底。
在那片空出来的位置上,他用白垩画了一个极其夸张的几何图形。
一条又长又薄的矩形局域。
在这个长矩形的两侧,他画上了方向截然相反,箭头粗壮的磁场线。
在这个矩形的正中央,他画了一条极度狭窄的信道,标上四个字。
电流片。
在图的左侧,他写下:Sweet-Parker模型(1957)。
在图的右侧,他写下:废土第九年,重推。
为什么要从这个古董级的模型开始死磕?
因为在整个磁重联的研究编年史里,Sweet-Parker是开天辟地的第一个量化数学模型。
在1957年之前,物理学家们脑子里的磁力线断开又连上充其量只是一团模糊的哲学直觉。
Sweet和Parker先后给出了那个后来被并称为Sweet-Parker模型的慢重联框架。
如果你相信磁重联真的存在,那你这帮搞物理的就必须给我老老实实算出来,它到底有多快。
后来半个世纪里所有讨论磁重联的顶级论文,不管是Petschek的激波模型、考虑霍尔效应的Hall重联、破碎的Plasid不稳定性,还是混沌的湍流重联,它们的起手式,全都是在跟Sweet-Parker这个老祖宗的基准答案进行隔空对话。
理解它,就是拿到进入这个领域的基础门票。
江临不想去吃那些经过后人简化过的二手教材。
他要自己原汁原味地推一遍,哪怕推得头破血流,他也要清清楚楚地感觉到,这个伟大的模型当年到底在哪里痛苦地挣扎。
不过,写到这里,江临并没有象个急躁的学生那样立刻埋头推导公式。
他反而把粉笔一扔,穿上厚重的防寒服,推开石屋沉重的木门,去巡检风机二号。
冬天的废土,风硬得象刀片,刮在脸上生疼。
天空呈现出一种病态的灰红色。
风机二号在这片惨淡的天空下,正不紧不慢地转动着叶片。
江临注意到,它的尾舵略微偏开了一个角度。
它的偏航动作不再象刚装上时那样指哪打哪般的灵巧敏捷,但好在也没有当年那台老风机那种病入膏肓的迟钝卡涩。
他例行公事般地蹲下,检查塔基处的几颗大号螺母没有松动,用手背试了试偏航轴承外壳的温度,没有异常发热。
抬头看一眼挂在石墙外侧的卸荷电阻。
又转到观测点区。
A点的全天空镜头罩上落了一层薄薄的霜尘,需要小心地擦拭。
B点供电盒里的万用表显示,昨夜低温把那块旧电池的电压压到了安全线边缘,明天必须拆下来换一块。
这些在风沙里打滚的破事,跟墙上那些高贵的磁重联偏微分方程看起来有一毛钱关系吗?
关系还真的很大。
江临一边擦着镜头一边想。
如果今晚逆变器停电,他屋里那台工作站直接宕机,满墙的推导就在黑暗中白做。
如果在他在屋里死磕方程的时候,观测点B因为这块破电池死掉了,从而刚好漏掉了天上也许会闪现的一夜红带,那他这九年在废土上受的罪就全成了笑话。
理论物理从来都不是脱离工程的空中楼阁。
它就象个挑剔的皇帝,是坐在那堆油污、螺丝和电线的工程肩膀上,才勉强端起了架子。
深夜,炉火发出细微的哔剥声。
江临坐回墙前,深吸一口气,开始重推Sweet-Parker。
他在墙上画出流入区,两侧的等离子体裹挟着方向相反的磁场,象两支军队一样,慢吞吞地向中间那道狭窄的电流片压迫靠近。
又画出流出区,在中心发生重新连接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