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些词汇象一记重锤砸碎了宏观模型的滤镜,让他绝望地意识到,那场决定了天空红带是否发光,真正发生磁拓扑断裂改变的最内核战役,根本就不在宏观图象里那条清淅可见的长电流片上。
它发生在比电流片更深更细,更微观,也更象是一团迷雾的尺度里。
那个地方,常规仪器根本抓不住。
江临一直以来都很喜欢系统这个词。
他喜欢把一团乱麻的东西拆解成一个个可以记录,可以维修,可以复现的物理模块。
但现在,他面前的这个等离子体系统,开始在尺度上发生恐怖的分层了。
宏观的单流体MHD在上面一层,不够用。
双流体模型在中间一层,似乎也只是个过渡。
再往下,还有把每一个粒子都当成独立个体的动理学方程在深渊里冷冷地看着他。
每往下一层,物理规律就越接近那个鲜血淋漓的真实。
但代价是什么?
是描述方程里的变量呈指数级爆炸式增长!
江临深吸一口气,从凳子上站起来。
走到石屋那面最大的北墙前,拿起笔,毫不手软地把之前的框架推倒重来。
他重新画了一张呈金字塔状的【等离子体物理层级图】。
顶端,是单流体MHD。
中间拆解出:霍尔MHD、双流体理论。
最底座写着:无碰撞动理学。
每画一条向下的箭头,江临的心就往下沉一分。
因为他太清楚了,每向下一个层级,想要验证理论所需的观测数据就越变态,而他这座可怜的废土前哨站,就越无力。
在这个被毁灭的世界里,他江临有什么?
他没有上天入地的卫星星座,没有能穿透高层电离层的探空火箭,他抓不到哪怕一颗现场原位的带电粒子,连此刻地球磁层顶的边界在哪里,太阳风到底刮得多猛都一无所知。
他手里攥着的,只有地上那几个磁力计,几个老旧的低照度相机,还有风速,温度,气压,以及一堆被他象个老农一样严格标注了污染前提的夜空死图片。
这真的是少得可怜。
可怜到拿到现实世界的物理年会上,连当个海报背景板都会被嫌寒酸。
但他转过头,看了一眼屏幕上那个名为SKY-RED-V2的文档夹。
这也比他前几年只能在黑夜里绝望地嘟囔一句吗,我觉得这天上好象不对劲要强得多得多。
他必须接受一个残酷的现实。
在这个没有人类文明支撑的废土上,他作为一个孤独的守望者,所能看到的东西,永远只能是这座科学巨峰的最外围山脚。
他这辈子可能都爬不到山顶去摸一摸那些微观粒子的脸。
但这又有什么关系?
山脚下的测绘,同样也是测绘。
只要他手里的每一份数据,都象那二十七个夜晚一样干净,一样可信,一样经得起最严酷的相互比对,那么这些看似粗糙的地面记录,就总有一天能成为拼图里的一角。
就有可能在未来的某一个夜晚,借由严密的逻辑,反推出那片他现在根本看不见的山顶风光。
到了第十一年的后半段,江临停止了盲目的向下挖掘。
他需要一张地图,一张能让他在浩如烟海的文献里不至于走火入魔的全局路线图。
他开始在北墙上整理【磁重联研究史全景地图】。
他没有按照那种恶心的教科书编年史顺序去死记硬背,而是象个战地指挥官一样,按照学术界为了解决什么内核危机来排列阵型。
第一条战线:为什么大一统的经典电阻MHD会搞出这么慢的重联结果?
——代表作:Sweet-Parker(被困的巨兽)。
第二条战线:既然慢,那怎么靠改变几何让扩散区变短?
——代表作:Petschek(出鞘的刀)。
第三条战线:为什么那把刀在数值仿真里总是钝掉,快结构维持不住?
——焦点:局域电阻设置、边界条件争议。
第四条战线:宏观流体在哪一刻必须被抛弃?
——焦点:霍尔效应、无碰撞重联、极其狭窄的电子扩散区。
第五条战线:如果长电流片受不了委屈自己碎了呢?
——代表作:Plasid(磁岛)不稳定性(碎裂的狂欢)。
第六条战线: 真实的三维系统是不是本来就不配拥有优雅,只有混乱?
——代表作:湍流重联。
第七条战线:那些高高在上的理论,到底是怎么被大自然的观测仪把脸按在地上摩擦的?
——终极出口:太阳耀斑的爆发尺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