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这条条框框吗,密密麻麻的箭头被画满时,这张图已经象常春藤一样,爬满了石屋北墙的一大半。
它看起来一点都不象一棵按部就班的知识树,倒仿佛是一张布满硝烟的战区地图。
在这些物理学先辈们冲锋陷阵的每一条路线旁边,江临都毫不留情地用红笔标注了失败的尝试,惨烈的学术争议,严苛的适用边界,以及那些至今都打着大问号的未解决疑点。
站在北墙下,江临凝视着这张地图,长长地叹了一口气。
他终于明白了一件事。
在过去的这整整十年里,他日复一日地苦读,其实并没有达成学完磁重联这个宏伟目标。
这个领域根本学不完,因为在现实的人类文明里,这个宇宙级别的谜题,压根就还没被彻底解决。
但他这十年的心血并没有白费。
他完成了另一件更加了不起更加痛苦的蜕变。
他终于深刻地知道,这个领域为什么没有被解决。
知道问题到底卡在哪一块该死的石头上,是知道最终答案之前,必须先咬着牙蹚过去的一道鬼门关。
第十二年入冬的时候,废土象是发了疯,卷起了一场整整连刮了三天三夜的狂暴风沙。
风机二号在那场狂风中接受了极限考验。
它的尾舵拼命地偏转侧身,系统连续不断地触发脱风保护,挂在墙外的卸荷电阻红灯亮起又熄灭,断断续续扛了三天。
直到第三天清晨,风渐渐小了。
但江临推开门时,发现外面安静得有些异常。
那台挂着破烂尾灯的旧风机,彻底不转了。
没有冒烟,没有起火,也不是因为某一个具体的齿轮崩断。
而是它那具在废土上硬撑了十几年的机械骨架,在经历了这一次长达三天的摧残后,整个系统散架了。
叶片在微风中像被折断了翅膀的鸟一样无力地摆振着,那个本就干涩的偏航轴承现在死死地咬合卡死在了一个歪斜的角度。
老旧发电机的内部线圈绝缘层彻底老化,内阻飙升到无法救药的地步。
那几块勉强续命的残馀蓄电池,也被夜里的反向漏电像抽血一样,无情地拖到了零伏。
它死了。
江临没有给它举行什么酸掉牙的告别仪式。
在废土上,机器就是机器。
他面无表情地搬来梯子,把这台陪他走过第五次废土漫长岁月的老伙计大卸八块。
在系统日志里,他给它改了个冰冷的状态。
【仅保留作机械纪念与应急拆件来源】
他把还能用的几扎粗铜线撸下来,收好几把没怎么滑丝的螺栓。
最后,他用扳手硬生生拆下了那段被严重磨损出深褐色伤痕的偏航摩擦副底座。
这块沉甸甸的摩擦副被他带回石屋,随手放在石桌上。
桌子上此刻正平铺着他三年前写下的那叠关于Sweet-Parker磁重联模型的推导手稿。
一边,是纸上用墨水画出的长长的电流片,狭窄拥挤的流体信道,导致重联慢得令人发指的几何构型。
另一边,是这块沾满油泥的破铁,深深刻下的金属拉伤纹路,失去润滑的干摩擦表面,导致机头在狂风中迟滞回不正的物理死局。
江临看着这两个在空间尺度上差了不知多少个数量级的死物,忽然觉得,它们此刻正用一种极其荒谬的默契,冲着他大声咆哮着同一句真理。
“结构决定了你能跑多快,边界决定了你的死活。”
这台旧风机的偏航之所以变得迟钝,最终卡死,根本就不是因为哪一颗螺丝突然断了。是因为过去整整十五年间,这里日夜交替的热循环膨胀,无孔不入的废土风沙,以及润滑脂干涸老化,这一套组合拳,潜移默化地共同改写了它摩擦面的几何型状。
底层结构变了。
所以它应对风的响应速度,才被判了死刑。
而纸上那个Sweet-Parker模型的重联之所以慢得象乌龟,也不是因为大自然里的等离子体懒惰。
是因为在这个模型里,那个狭长电流片的几何前提,就象一把物理上的巨型锁头,把快速释放能量的可能性,彻底锁死在了门外。
这两件事,在天上和地下不同的尺度里,讲的是同一个血淋淋的物理直觉。
速度的快慢,从来就不是被单纯的时间流逝所决定的。
它永远都是被系统的物理结构和四周卡死的边界条件所决定的。
为了明白这句哪怕是普通教授也需要悟很久的废话,江临在废土上,花了整整十二年。
这天深夜,外面只剩下风机二号平稳切割空气的低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