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衡摘下老花镜,又问了一遍陆知行,以确认自己没听错。
“是的。”陆知行坦然地点头。
闻道有先后,术业有专攻,在学术面前没有年龄之分,他没觉得有什么不好意思的。
王衡看了陆知行足足三秒钟。
然后,他转过头,锐利的目光在B104实验室里扫了一圈。
“那位江临同学现在不在这里?”
“他这会儿应该在工程训练中心那边。”
“训练中心,他在干什么,看老师傅操作机床?”
“原本是在继续三板互研。”陆知行顿了顿,表情有点古怪,“不过今天好象临时改了,说是要做一个家用缝纴机的凸轮替换件。”
王衡再次愣住。
三板互研?
这四个字带给他的冲击力,丝毫不亚于刚才听到高中生那三个字。
对于搞精密测量的老一辈科学家来说,手工刮研意味着什么,他太清楚了。
那是整个机械精度体系的祖宗,是连现在的顶尖数控机床都无法完全替代的玄学手艺。
王衡感觉自己这几年接触到的最离谱最荒诞的事情,莫过于此了。
“知行,要不你带我去看看这位江临同学?”
“好的,王老师。”
……
十分钟后,两人走进了工程训练中心的金工车间。
在钳工区的一个台钳前,他们看到了那个背影。
陆知行刚想出声喊,王衡却一把拉住了他的骼膊,做了一个噤声的手势。
王衡放轻脚步,走到江临身后停了下来,就那么静静地站着,目光锁在江临的手上。
江临此刻已经放下了锉刀,正在做精修的最后一步。
他从书包里拿出那块红宝石油石,在油石上滴了一点自带的缝纴机润滑油。
然后把油石平贴在凸轮的工作面上,开始进行抛光打磨。
这一步的目的是为了消除之前锉削留下的微小刀痕。
必须要让整个工作面达到极高的光洁度,这样从动件的滚子在上面滚动时,才不会产生哪怕一丝一毫的额外摩擦和振动。
油石在钢面上滑动,发出比锉削声要轻得多的沙沙声。
王衡盯着江临的手腕。
那个手腕的转动,慢得近乎迟钝。
油石每一次角度的调整,每一次贴合,都象是在大脑里经过了漫长而严苛的计算之后才执行的。
没有多馀的动作,没有一丝一毫的颤斗。
但每一个切入的角度,每一次发力的轻重,都是绝对正确的。
王衡站在那里,看了将近十五分钟。
十五分钟里,他象一尊雕塑一样,一句话也没有说过。
陆知行站在一旁,也屏住了呼吸。
江临完全没有注意到身后站着两位江大物院的大佬。
他的全副身心都沉浸在这个即将成型的凸轮里。
片刻之后,他放下油石,拿起旁边的游标卡尺,测量了几个关键截面的尺寸。。。
全在公差允许的极小范围内。
手工能做到这个地步,已经接近郭建业见过的上限。
江临把工件从台钳上松下来,走到窗边,举起那个银色的凸轮,迎着阳光缓缓转动了一圈。
明亮的自然光线在凸轮的工作面上如流水般滑过。
光带连续均匀,没有任何突然的明暗跳变或者扭曲。
这说明整个曲面是完美的连续状态,没有任何微小的台阶。
成了。
到此为止,这个凸轮算是终于做完了。
但江临没有马上离开。
他拿过抹布和刷子,把钻床周围散落的铁屑清理得干干净净。
工装铝板上的切屑扫进收集盒,钻床工作台用棉布擦得一尘不染。
所有的钻头,铰刀,量具,全部按照原样放回工具柜映射的格子里。
做完这一切,他回到钳工台,把那个崭新的凸轮用一块干净的棉布包好放进书包里。
他走到登记台前,在访客记录本上填好离开时间。
郭建业站在门口,双手插在深蓝色的工作服口袋里,看着他。
江临走到老爷子面前,微微鞠了一躬,语气很认真:“谢谢郭老师。”
郭建业点了一下头,破天荒地露出了难得的笑意。
江临转身准备离开,刚走两步,就听见身后传来陆知行的声音。
“江临。”
江临回头,看见陆老师和一个面容清癯、目光炯炯有神的陌生老人站在车间过道里。
“陆老师。”江临打了个招呼。
“江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