粗活干完了。
接下来是极其考验耐心的轮廓精修。
他从工具盒里换上一把八英寸的中细齿平锉。
动作骤然慢了下来。
刚才那种大开大合的气势也消失了。
每一锉,推进的行程变得极短,力度也变得极轻。
他不再是沿着整个轮廓线大面积推进,而是在某一小段曲线上进行局部的反复的微调。
推三下。
停。
他用大拇指的指腹在刚刚锉过的表面上轻轻滑过,用人类皮肤上最敏感的神经末梢去感受曲率的微小变化,查找肉眼看不见的凸起点。
再推两下。
停。
他把工件从台钳上松开拿下来,放在眼前,借着窗外的自然光,仔细端详它和划线之间的距离。
确认无误后,再重新夹回去,调整台钳的角度,继续锉。
这个过程,比苦行僧的修行还要折磨人。
但在郭建业这个老行家眼里,江临此刻展现出来的技术,堪称恐怖。
因为郭建业发现了一个令人毛骨悚然的细节。
江临在锉凸轮的推程段,那是一段曲率不断变化的曲线时,他手里的锉刀和工件表面的夹角,每推一下,都会发生一个极其微小的偏转。
因为推程段的曲率不是恒定的。
每向前推进一毫米,曲面的切线方向就会偏转一个微小的角度。
如果锉刀的角度死死保持不变,锉出来的就绝对不是一条光滑的曲线,而是一系列首尾相接的,带有棱角的微小平面。
江临的手腕,正在做一件理论上不可能的事。
他在用一把完全笔直的直线工具,通过人工解算,硬生生地锉出一条渐变的曲线。
仿佛他的大脑就是一台微积分计算机,把连续的曲线拆解成了无数个长度不超过一毫米的极短直线段。
而每一段的切线角度,全靠他手腕那几近于无的微小转动来控制。
这是真功夫。
没有几万次几十万次的锉削练习,根本不可能形成这种肌肉记忆。
……
同一时间,江大物理楼,B104实验室。
实验室的门被推开。
走进来的是一位老人。
王衡,六十二岁,江城大学物理学院的泰斗级人物,省部级重点实验室主任。
他平时极少来一线的本科生或硕博实验室,除非有特别重要的数据需要亲自过目。
陆知行正站在白板前,跟孟澈讨论那篇PRL接收后的下一步研究计划。
看见王衡进来,两人停下手里的话头,迎了上去。
王衡笑着摆了摆手:“不用客气,我就来看看你们。第二审稿人那一关,你们过得不容易。我今天正好有空,过来看看那个干涉漂移最后是怎么被你们干掉的。”
“我让孟澈跟您详细汇报一下。”陆知行说。
“不用搞什么专门汇报,”王衡走到计算机屏幕前,拉了把椅子坐下,“你们继续聊你们的,我自己看一下原始数据和最终的比对图就行。”
孟澈赶紧凑过去,手脚麻利地打开数据库,调出了卡了他们整整三周的那段原始漂移数据,光杠杆验证的结果,以及重装调试后的最终残差曲线。三张折线图并排放在高分辨率屏幕上。
王衡戴上老花镜,盯着屏幕看。
大约看了一分钟,他抬起手,手指在屏幕上点了一下重装后那条极其平缓的残差曲线。
“这个底线压得非常低啊。”老人的声音里带着一丝惊讶。
“是的,王老师。”孟澈赶紧回答。
“如果我没算错的话,这个底线已经低到了10的负9次方弧度的等效角度水平。这在这个量级的自建设备上,几乎逼近了热噪声的极限。”王衡转过头,看着他们俩,“你们怎么找到那个微小的机械应力点的,又是怎么解决的?”
孟澈尤豫了一下,看了看陆知行。
陆知行接过话头,语气里带着几分感慨:“王老师,其实这次是江临帮我们做的诊断和最终的调试。”
王衡愣了一下:“江临?”
“对,是我们课题组备案过的校外临时访问学生。”
“哦?”王衡想了想,“哪个教授手下的硕博生,怎么没听说过这个名字。”
陆知行深吸了一口气:“他是一个高中生,江城七中高三的学生。”
空气突然变得安静。
王衡的脑子里迟滞出了那么几秒钟的真空期。
这位见多识广的物理学泰斗,似乎正在努力把干涉漂移,10的负9次方弧度和高三学生这三个词汇组合在同一个逻辑框架里。
“你是说帮助你们解决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