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哧、哧、哧。”
三刀下去。
象是在一条河流中间修了三道大坝。
再次显点。
带状红痕果然被打断,出现了两个孤立的接触区,扭曲的趋势被遏制了。
第三块板。
涂红丹,显点,翻面。
这一次,江临拿着三板,足足看了十秒钟都没有下刀。
“怎么不刮?”郭建业皱着眉头追问。
“这个不能刮。”江临抬起头。
“为什么?”
“红斑的分布没有稳定重复的特征。”江临用手指虚点着那些杂乱的红点,“中间有一块极红,但边缘却又带虚影。这不符合铣削表面的力学常态。最大的可能,是试块表面没擦干净留有油污,或者刚才移动时带进了一颗空气中的灰尘硬颗粒,导致整个试块是被架空的。”
江临放下刮刀:“遇到这种假点,直接下刀,就等于把一个不存在的高点,硬生生刮成了一个真实的低坑,必须清洁重显。”
郭建业听到这里,眼底终于爆发出无法掩饰的光芒。
前两块能准确定位下刀,说明这年轻人的手极其稳,眼极其毒。
第三块在混乱的红点面前忍住不下刀,说明他有着极其冷静的大脑,和对变量控制的绝对敬畏。
这才是真正的钳工之魂啊!
“去,拿酒精和无尘布。”郭建业冲着助教急急吩咐。
助教手忙脚乱地跑去拿来清洁用品。
江临仔仔细细地把三板和平板全部清洗了一遍,重涂红丹,再次显点。
这一次,三板翻过来,原先中间那个最显眼的大红斑竟然奇迹般消失了。
取而代之的,是边缘几个均匀的真实接触点。
助教倒吸了一口凉气。
如果刚才那一刀刮下去,这块板子就真废了。
郭建业拿起那块试块,转过身,拿到灯光下翻来复去地看了半天。
然后,他慢慢转回身,把那三块小铸铁试块,小心翼翼地按一二三的顺序,重新摆回台面上。
他看着江临的眼睛,说:“你真正想做的,不是这种只刮三刀的过家家,对吧?”
江临静静地看着他,没有回答。
郭建业指了指那三块灰铸铁:“你想做三板互研。”
旁边的助教听到这四个字,浑身一震。
“三板互研”。
这四个字,在机械工程的课本上只是短短的一页纸。
在工程训练中心的钳工教程里,也仅仅是老师在讲授人类如何制造出绝对平面的工业母机发展史时,顺带一提的古老神话。
惠特沃斯三板互研法。
不用任何外在的基准,仅仅依靠三块不平的铁板,A和B研磨,B和C研磨,C和A研磨。
通过这种奇妙的交替抵消,最终硬生生地无中生有,刮出三个平坦的面。
真正让学生在实训课上做这个?
几乎不可能。
太慢,太枯燥,太吃手工了。
而且,百分之九十九的学生根本看不懂红丹点从最初的一两大块,慢慢演化到满天星斗的那个过程。
他们只会胡乱下刀,最终把三块铁板刮成三个难看的球面。
“是。”江临毫不避讳地迎上郭建业的目光。
郭建业盯着他看了一会儿,突然转过身,从柜子最深处又拿出一个厚厚的硬壳记录本。
翻开新的一页,拍在桌子上。
“可以。”
助教下意识地开口阻拦:“郭老师,这不是教程大纲里的东西啊,而且太耗时间了。”
郭建业抬手止住了他的话头。
“这不是正式平板。”郭建业指着那三块试块,“五十毫米的教程小样,我给你一个小时。每十五分钟停一次,让助教拍照记录红丹点分布。”
郭建业竖起一根手指:“只许用手工刮刀,不准上砂轮,不准用磨床。今天,我只看你的方法和逻辑,不看你最终能刮到一平方英寸几个点。”
“能接受吗?”
“可以。”江临回答。
“还有一条,不许沉进去。”郭建业突然加重了语气,象是在打预防针,“我见过很多老师傅,一拿到刮刀,眼里就只剩下那些红点,连时间都能忘。这里是中心,不是你一个人的车间。每十五分钟,只要我喊停,你就必须给我停下来。”
“可以。”江临拿起笔。
他在三块试块的侧面,分别刻下: 【A】 【B】 【C】
然后,他在记录本上写下了一段规划。
【目标:三块小尺寸铸铁试块互研,观察接触点由局部硬点向均匀分布演化的宏观趋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