郭建业原本还想提醒他一些注意事项。
但这三行字上面显露出来的工程思维让他把话咽了回去。
“开始。”
江临开始了真正的表演。
第一步,清洁。
江临没先用刷子扫干净台面,再用大量酒精冲洗检验平板和试块,最后用无纺布擦干。
调红丹,极薄的红丹。
第一轮。
A涂红丹,B上去轻推。
江临的动作很短。
抬起,B板底面出现了两个浓重的红斑。
江临没有急着刮,又让B与C显点,接着是C与A显点。
三组红丹图全部出来之后,他才拿起一支2B铅笔,在记录表上画了一个简化的力学拓扑示意图。
【A-B:双角硬点(凹凸互补)】
【B-C:斜带接触(扭曲)】
【C-A:单侧高点(楔形)】
郭建业站在旁边,看着那张示意图,连呼吸都慢了半拍。
很多人做三板互研,是看到红点就刮。
但江临先在创建这三块板子之间的三维误差关系模型。
仿佛不是在修一块板,而是在大脑里解一个复杂的三体误差方程。
江临终于拿起了刮刀。
第一刀,落在A板左上角的硬点边缘。
“哧。”
第二刀,落在B板斜带接触的末端。
“哧。”
第三刀,落在C板单侧高点的转折位置。
“哧。”
他完全没有象普通人那样追着最红的地方狂刮,而是每一刀都如同点穴一般,精准地切在那些支撑整个扭曲结构的受力节点上。
十五分钟,过得极快。
“停。”
郭建业准时开口。
江临的手刚刚抬起,听到声音,他甚至没有把刀挥完,直接悬停,然后轻轻放下刮刀。
令行禁止。
郭建业满意地点点头。
真正难管的高手,往往不是不会,而是狂热到停不下来。
助教赶紧凑上去拍照。
重新显点。
三块板上的红点,已经不再象最初那样挤在角落形成难看的大斑块,而是开始向中部裂解扩散。
虽然远远谈不上平,但向着平面演化的趋势是对的。
助教在记录本上写下:【15分钟:硬点分散,接触区由角点向中部扩展。】
第二轮。
江临的动作变得更慢了。
他开始有意识地缩短每一刀的长度。
刮刀的刃口在铸铁表面划过,不再是切削面,而是在切断那些微小高点之间的连续支撑。
A研B,B研C,C研A。
循环往复。
第二十七分钟,发生了一个小插曲。
B板上突然出现了一个比周围都要红的亮斑。
助教以为江临肯定会一刀铲掉它。
但江临盯着那个红斑看了两秒,果断放下刀,把B板重新擦净,又在A板上重新薄涂红丹,再显一次。
那枚鲜艳的红点,消失了。
“颗粒假点。”江临头也不抬地说,“不能刮。”
郭建业看了助教一眼,眼神里全是教导:“这就叫定力,记下来。”
助教连忙运笔如飞:【27分钟:识别颗粒假点,清洁后重显,未误刮。这不仅是技术,更是修养。】
第三轮。
江临的手稳得简直象是一块铸铁。
刮研和刚才的锉削完全不同。
锉削是连续的、富有节奏的体力活。
刮研则是短促的发力,瞬间的判断,立刻的停止,再次的判断。
极度消耗精神。
他每一次下刀,都象是在微雕。
看红点,判断高低。
落刀,收刀,清洁,显点。
车间里的声音变得极轻极轻。
只有刮刀偶尔发出哧的一声微响。
不知什么时候,钳工区外面,两个原本在车床区值班的本科生也好奇地凑了过来。
他们完全看不懂江临在做什么。
在他们眼里,江临只是拿着一把破刀,在三块铁片上蹭来蹭去。
但他们能感觉到一种奇怪的氛围。
那个平时总是骂骂咧咧,看谁都不顺眼的郭建业老师,此刻双手背在身后,站得笔直,一副连大喘气都不敢喘,生怕吹跑了平板上的灰尘的模样。
整个钳工区的空气,似乎都因为那三块五十毫米的铁块,变得凝重而神圣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