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到这里,陆知行原本有些防备的心防,被彻底击碎了。
对方最后一句话,更是象一把重锤,敲在了他这几天最脆弱的神经上。
【我不是认为两组数据在精度上已
陆知行拿着手机的手微微有些出汗。
屏幕对面的这个人,问到的地方,恰恰好是他这几天在潜意识里最不愿意承认也最不想去排查到底的方向。
机械路径的微动。
螺栓预紧力的松弛。
热循环迟滞。
接触刚度退化。
这些词汇太土了,太偏向传统的机械工程了。
它们不够漂亮,不够量子力学,也不适合放在PRL的论文摘要里作为高大上的亮点来吹嘘。
在潜意识里,搞光学的他,总是把机械结构当成一个死板的载体,而忽视了它们在微观层面其实是有生命有呼吸的。
但物理实验是冷酷无情的。
它不会因为这些机械效应不漂亮不量子,就不让它们在探测器的残差里幽灵般地显现出来。
陆知行放下手机,缓缓转过头,重新看向计算机屏幕上那条折磨了他三天的残差曲线。
那条带着迟滞特征的低频漂移仍然在那里。
它安静顽固,就象一条一直存在,却始终没有被他们命名的地质裂缝。
过了很久,陆知行猛地拿过键盘,敲击回车,唤醒屏幕,点开计算机端的邮件系统。
开始逐字逐句回复。
……
第二天早上六点,江城的晨雾还没散去。
江临准时从床上坐起来,套上衣服的第一件事,就是习惯性地抓起放在床头的手机,点开邮箱客户端。
收件箱里,赫然躺着一封未读的新邮件。
发件人:Zhixing Lu。
主题:Re: 关于贵文附录A3中温度响应不对称性的一个问题。
时间:今天凌晨一点二十二分。
江临的眼神亮了一下,在床沿坐定,点开邮件。
陆知行的回复很长,洋洋洒洒写了四大段,字里行间透着一种深夜科研工作者特有的亢奋和直白。
第一段,陆知行毫不避讳地承认了邮件中提到的那个不对称性是真实存在的,基本可以排除单纯探测器测量伪迹。
团队在过去的恒温控制实验中,对此做过多达五次的重复验证,结论非常稳定。
但他坦诚地解释了当时为什么没有深究。
因为在他们最初的误差预算框架里,已经给这类不可预测的机械漂移留出了一定的冗馀量。
而在当时的评估下,这个不对称性带来的额外纳米级位移影响,恰好落在那个馀量范围之内。
为了赶论文进度,他们就选择了暂不处理。
第二段的话锋一转。
他说,他现在对江临邮件里提到的那个接触刚度演变模型非常感兴趣。
陆知行写道:“如果您的模型确实能从底层机械微动角度解释那个不对称的迟滞响应,它就不只是一个工程经验判断,而可能给我们提供一条新的物理排查方向。”
第三段,陆知行问得很直接。
你的接触刚度演变模型,具体是怎么把宏观预紧力在微观粗糙峰之间重新分布这个过程参数化的?
为了让江临有针对性地解答,陆知行还抛出了一个具体的问题。
他谨慎地给出了一处结构的简化描述:在他们的光学实验设备内核局域,为了固定分光镜,有一处铝合金—不锈钢组合的转接板。
在这之前,整个团队一直把它当成一个完美的刚体连接,从来没有认真分析过它在微小的环境热循环下的微观力学行为。
他想看看,如果把江临的模型套用在这个具体的结构上,会有什么具体的推导和参数表现。
到了第四段,陆知行的语气变得有些好奇。
他问,江临邮件里提到的那组虽然粗糙但趋势吻合的数据,到底是在什么样的极限条件下测出来的,用的是什么老旧的量具,标定的精度底线到底是多少?
……
江临一字不落地看完,没有起身去洗漱,直接坐到书桌前,打开笔记本计算机,新建了一个Word文档。
迎着窗外逐渐亮起的晨光,他花了将近三个小时,写了一封大约两千五百字的超长回复邮件。
在邮件里,他用固体力学和热传导方程,把他的简化模型拆解开来。
详细描述了如何将微观的表面粗糙度等效为弹簧数组,如何引入不同金属的线膨胀系数差,又如何利用屈服准则计算塑性变形导致的刚度不可逆损失。
写完内核推导,江临把这封长信仔细读了一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