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这篇论文被拒,或者拖黄了,倒不至于天马上塌下来让他卷铺盖走人。
但他手里这条本来就进展缓慢的支线,整个节奏会被彻底打乱。
跟着他干活的博士生尹航,那篇准备用来毕业的文章就得跟着往后推。
下个月重点实验室的项目中期汇报,他的PPT会变得非常难看。
而王衡教授那边,也绝对不会给他什么好脸色。
问题是,数据确实卡住了。
卡得不上不下。
那段该死的低频漂移,就象一根扎在手指缝里的极细的玻璃刺,看不见,摸不着,但只要一碰误差预算表,就疼得钻心。
“陆导?”
办公室的门被敲了两下,博士生尹航顶着一个鸡窝头,满脸疲惫地走了进来。
“怎么样,自适应滤波跑出来的结果好点没?”陆知行坐直身体,端起桌上已经凉透的咖啡喝了一口。
尹航苦着脸摇摇头,把几张刚打出来的图表递过去:“不行,刚才我又跑了两版新的卡尔曼滤波,曲线是平滑了一点,但那段低频的包络线还是在那里,去不掉。我坚持认为问题还在滤波窗口的大小和探测器本身的暗噪声模型上。”
陆知行接过图表扫了一眼,眉头拧成了一个川字。
实验室里的另外两个内核成员也在这几天被折磨得够呛。
负责硬件搭建的孟澈,一个闷葫芦,已经把自己关在恒温室里,把激光电源的纹波复测了两遍,确认电源干净得象纯净水。
负责数据整理的姚思雨,守着那几十个G的温度监控记录,整整核对了三天两夜,硬是没有找到那段四十分钟周期的漂移,和空调系统的温度波动有任何严格的相位映射关系。
他们排查了光电探测器的热噪声,复核了气浮光学隔振台的工作状态,把环境温度、平台振动频谱和原始干涉信号反复对齐。
结果全都不够干净。
数学滤波这种东西,就象是给一张长满痘痘的脸加了一层美颜滤镜,你可以让曲线在视觉上变得好看一点,却不能让那段潜伏在底层物理过程里的低频残差真正消失。
审稿人不是傻子,一眼就能看穿。
陆知行现在最烦躁的,也正是这一点。
如果这段漂移是纯粹的随机电气噪声,那就有成套的电子学去噪手段来对付。
如果它是单纯的环境温漂,那就应该和实验室温度监控探头的记录存在明确的、无延迟的线性映射关系。
可它偏偏卡在中间地带。
它表现得象某种被庞大的分析软件揉碎之后,仍然极其顽固地残留在基线附近,实实在在的物理存在。
它有惯性,有迟滞。
“行了,你先回去休息吧,明天再看。”陆知行把图表扔在桌上,摆了摆手。
“好,陆导您也早点回。”尹航如蒙大赦,赶紧溜了出去。
办公室外面的走廊已经没什么人了,偶尔传来一两声不知道哪个实验室传出的真空泵抽气的声音。
陆知行烦躁地抓起桌上的手机,本来只是想点开微信,回几条院系工作群里那些无关痛痒的消息。
但当他的指尖划过屏幕顶端的通知栏时,看见绑定的学校邮箱后台,跳出了一个红色的信封图标。
一封新邮件。
发件人是一个陌生的数字邮箱,没有署名。
但那行黑体的标题象是一道闪电,瞬间劈中了陆知行有些混沌的大脑,让他滑动的指尖猛地停住了。
【关于贵文附录A3中温度响应不对称性的一个问题】
陆知行的瞳孔骤然放大,心脏重重地跳了一下。
又是哪个吃饱了撑的读者发的挑刺邮件?
他立刻点开邮件正文。
第一段甚至还没看完,陆知行的身体就不可遏制地前倾,几乎要贴到手机屏幕上。
因为对方用带着点冷酷的工程口吻指出:你们附录A3中温度上升沿和下降沿的响应是不对称的。而正文中,你们对机械热漂移的处理,仅仅停留在计算镜架的静态膨胀位移和底座的安装重复性上。你们完全没有进一步分析,在热循环的过程中,多种材料装配界面的预紧力路径重分布,可能会对光学镜架造成持续的动态角度扰动。
慢慢地坐直了身体的陆知行,后背起了一层细密的鸡皮疙瘩,迫不及待地继续往下看。
第二段,对方语气平稳地提到自己正在研究一个底层原理相关的工程问题。
多材料装配结构在热循环下的接触刚度演变。对方甚至提到了塑性流变和迟滞环。
第三段,对方坦诚地列出了几组显得极其粗糙,甚至可以说是简陋的实验数据。
对方明确说自己的测量条件有限,数据里的噪声很大,不敢拿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