钳工的手艺也是一模一样的道理。
001号件里的问题,不是他一开始就能看出来的。
是他在台钳前傻乎乎地锉了十几天,把表面粗糙的痕迹磨平了之后,那些底层的倾斜才自然而然地暴露出来的。
002号件里的中间凸,更是因为他想尽办法把001的左右倾斜给按平了之后,才象退潮后的礁石一样显露出来的。
那么,下一块料呢?
也许,等他花了十天半个月,终于把中间凸的问题也给解决掉的时候,他可能会绝望地发现,在那个平滑的表面下,还隐藏着扭曲变形,或者更微观的表面粗糙度问题。
问题,从来都不是一开始就整整齐齐地列成一排,站在那里等着他去一个个消灭的。
问题是一层一层包裹起来的洋葱。
最外面那层烂掉了,你把它剥开,看到的是稍微好一点的下一层。
但如果你想吃到最内核的部分,你就得一直剥下去,一边剥一边被辣出眼泪。
如果你看不到上一层的问题,下一层对你来说就象是不存在一样。
这就是他目前所有努力的阶段性真实成果。
不漂亮,没有什么顿悟,没有什么系统加持,也没有什么一日千里的天才般进阶。
但。真实到让他感到心安。
【只要我还在往前走,每解决一个上层的问题,就一定会看到下面藏着的下一个更微观的问题。】
【问题永远不会随着训练越来越少,它只会变得越来越精细,越来越清楚。】
【发现问题不是坏事,这说明那层蒙在眼睛上的无知之布被撕开了一条缝。】
写完这段话,江临感到一阵释然,站起身,伸了个大大的懒腰,骨节发出噼啪的响声。
他走到工作台前,把那块编号为003的练习件从台钳上取下来。
对于第三块锉削练习件,江临改变了练习方法。
他不再象前两块那样,象个赌徒一样急躁地去追求某一个单项指标的突破。
开始把动作像切香肠一样拆解开来。
每一刀下去,都被分成了三个明确的阶段。
前段刚接触金属时:严格控制左手压力,绝不因为贪图速度而重压。
中段平推时:双手同时发力,保持锉刀与地面的绝对并行,象是在冰面上滑行。
末段退出时:注意力高度集中在右手腕上,用肩部肌肉的收缩来牵引,控制手腕不内翻,但同时又要保持关节的柔韧,绝不让它象一根僵硬的木棍一样锁死。
不仅如此,为了解决站姿漂移问题,他用了一个原始但有效的笨办法。
在工作台前方的泥土地面上,比对着自己最舒服的那个完美站姿,端端正正地画了两条短线。
一条定前脚尖,一条定后脚跟。
每锉满二十分钟,就强迫自己停下来活动一下酸痛的肩膀。
每锉满四十分钟,他就低下头,重新对着地上的那两条白线,把不知不觉漂移出去的脚位一点一点地对准,重新找回最初的重心。
这个方法笨到了极点,甚至显得有些可笑,作用却出奇的好。
稳定的底盘保证了力的输出方向不再乱晃。
江临拿着一块干净的粗布,把003表面的每一丝铁屑都仔细擦去。
然后拿起角尺和塞尺,进行检验。
光缝的呈现,证实了他的努力没有白费。
困扰他的中间凸的弧度,比002号件肉眼可见地减少了。。。
各项误差的数据都在收敛。
当然,按照工业标准,它仍然是一块不合格的废铁。
但这不重要。
重要的是趋势,向下的误差趋势是对的。
江临将这块003放在001和002的旁边,三兄弟并排,整整齐齐。
从左到右,它们的尺寸高度几乎相同,表面都被黑皮剥落后的金属底色复盖,颜色相近。
如果是不懂行的人来看,它们仅仅只是三块表面布满了或深或浅锉痕的,被人反复折腾过,又不好看的普通低碳钢扁料。
但江临知道,只要把那把90度的刀口角尺靠上去。
就能清清楚楚地看到,那道从刀口和金属之间漏过来的光缝分布,正在经历一场漫长的进化。
从001的杂乱无章,到002的规律性倾斜,再到003的一点一点趋向于微弱的均匀。
这是一条由时间、汗水和物理定律共同绘制的,缓慢向下方倾斜的误差收敛曲线。
而他,正艰难地爬行在这条曲线上。
虽然003的趋势很好,但江临并没有趁热打铁,急吼吼地去材料箱里开第四块料。
欲速则不达。在开始新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