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耦合。”
江临在嘴里无声地咀嚼着这个物理学词汇。
耦合,意思是两个或多个系统之间存在相互作用,彼此影响。
你不能把它们孤立开来进行独立的调整,必须作为一个整体同时考虑。
他学物理的时候太熟悉这个词了。
就象两个用弹簧连在一起的小球。
你动了左边的小球,弹簧的形变立刻就会把力传导给右边的小球,右边小球的运动方程立刻发生改变。
就象麦克斯韦方程组里,随时间变化的电场必然会激发出旋涡状的磁场,而变化的磁场又会反过来激发出电场。
电与磁,生死纠缠。
如果在理论力学里描述一个多自由度的振动系统,比如这套人体连杆系统,方程大概是这样的矩阵形式。
这些非对角线元素,就是耦合项。
它们的存在,意味着你改变任何一个坐标x1上的动作,都会通过刚度或质量的传递,无可避免地引起另一个坐标x2的位移。
现在,这种只存在于高等物理教材上的抽象概念,活生生地出现在了他面前这块被锉了十几天的普通扁钢上。
他在现实的金属切削中,摸到了耦合的触感。
方向性误差和中间凸,这两个面形缺陷,根本就不是工作台上的两个可以独立开关的按钮。
你不能象调音台一样,先把滑块A拉低,然后再把滑块B拉低。
它们来自同一套糟糕的身体运动模式。
手腕的旋转,肩膀的推力,腰部的重心,锉刀上的动态压力分配,切削的有效行程……
这所有的变量,全都象乱麻一样死死拧在一起,构成了一个庞大的非线性系统。
你为了解决问题A,稍微改变了肩膀的姿态。
很好,问题A改善了。
但在这个多自由度系统里,力的传导瞬间改变了,手腕在进入工件时的压力分配变了,于是问题B象雨后春笋一样冒了出来。
江临看着自己那双因为用力过度而有些发抖的手,轻飘飘地写下。
【人体手臂的控制系统是高度耦合的。方向性误差和中间凸,是同一套带有缺陷的运动构型在不同截面上的两个输出结果。】
【绝不能把它们分开单独调整,那只会陷入按下葫芦浮起瓢的死循环。】
【唯一出路:必须通过不断试错,在多维度的空间里,找到一个微妙的平衡点——一个能让这两个误差同时被压缩到最小的运动构型。】
写完这一长串理论分析,他抬头看了一眼那个简陋的工作台,补充了最后一句。
【预计要找到这个构型,这个过程会非常非常长。】
【但不着急,废土上别的不多,用来试错的时间有的是。】
他平静地把日志本合上。
旋松台钳,取出那块002号件,拿起红色的记号笔,在它平整的侧面上,写上了002。
然后把它和001号件并排,竖着放好。
从肉眼看过去,002比001要干净得多,金属光泽更均匀,表面的划痕也更有规律。
但如果拿角尺去仔细检验,就会残酷地发现,002并没有变得多完美。
它只是把问题换了一种更隐蔽更复杂的方式暴露出来而已。
第十八天的深夜。
风在石头屋外面呼啸,江临坐在昏黄的低压灯下,做全面的阶段性总结。
这十几天来,他每天都在和那些冰冷的工具搏斗,神经绷得太紧。
如果不定期梳理,很容易在这个枯燥的泥沼里迷失方向。
他把日志一页一页地往前翻。
那些因为手抖而写得歪歪扭扭的字迹,那些画得乱七八糟的受力分析图,那些被红笔圈出来的错误,一点一点在他脑子里拼凑出一幅完整的全景图。
他拿出一张新的白纸,开始列清单。
五个问题,洋洋洒洒列了大半张纸。
看上去数量很多,每一个都需要耗费极大的精力去纠正。
但江临心里异常清醒,这五个问题,绝对不是全部。
这仅仅只是他在目前这个极其初级的阶段,凭借现有的肉眼和简陋量具,所能看得见的全部。
这就象是他以前学量子力学时的经历。
当你只懂经典物理的时候,你以为世界就是由牛顿定律完美统治的台球桌。
只有当你开始接触微观世界,遇到波粒二象性的时候,你才会发现,原来以前的认知全是漏洞。
最危险的状态,永远是不知道自己不知道什么。
因为当你处于这种状态时,你会有一种虚假的自信,以为自己已经掌握了真理。
其实你只是还没有走得足够深,还没有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