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拿过一把大号的硬毛刷,开始清理工作台。
把台面上大大小小的锯屑和铁粉,一点不留地扫进右下方的废料盒里。
扫完后,他又找来一块微湿的抹布,把整个木制台面、台钳底座,甚至包括周围的墙壁,擦拭了一遍,直到一切恢复到最开始那种清爽的状态。
清理完毕,他把角落里的001、002、003重新拿回到工作台上。
按照编号顺序,从左到右一字排开。
江临深吸了一口气,开始对这三块练习件进行最后一次,也是最全面的一次复检。
把之前走过的路再量一遍。
每检完一块,他就在日志本上画出表格,填入最新的数据。
填完数据,开始写最终总结陈词。
【总体趋势评估:手法在逐步改善,系统误差在逐渐收敛。但收敛的速度极其缓慢。根据数据推算,每一块新。。。那需要更稳定的基准面,更可靠的检验工具,以及一套比现在粗糙得多的“看光缝”更可重复的检测方法。】
【至于真正意义上的微米级,那不是眼下这张工作台,一把角尺和几片塞尺该妄想的目标。】
写到这句对未来的预期时,按照他以前做项目计划的习惯,他本能地想在后面补上一句官样文章:“当前进度基本符合初期预期”。
但他最终没有写下这句话。
因为他在心里对自己说:不符合。
这根本不符合他最初那个天真而傲慢的预期。
在最开始筹备这一切的时候,他原本以为自己是一个拥有上帝视角的穿越者。
他带过来了足够多的现代高强度工具,翻阅了足够多的精密机械理论资料。
更重要的是,他有一颗被时间硬塞进大量理论知识的大脑。。
他理所当然地以为,有了这些降维打击般的优势加持,他就算不能一蹴而就成为八级工,但至少,在这个最初级的入门阶段,他的领悟和进步速度一定会比现实里那些从零开始当学徒的年轻人要快得多。
事实就象一记响亮的耳光,毫不留情地打在了他的脸上。
没有。
一点都没有变快。
那些微分方程和力学矩阵,能够让他比别人更快地看透错误背后的力学机制,让他知道为什么会错。
但它们绝对不能代替他完成任何一个极其微小的物理动作。
他的身体有着自己顽固的笨拙和难以打破的生物本能。
他的手腕,不会因为他的脑子里突然懂得了自由度的计算公式,就奇迹般地在推进末段不再内翻。
他的肩膀,不会因为他能够在一张白纸上默写出极其复杂的欧拉—拉格朗日运动方程,就自动在三维空间里找到那条最省力也最完美的直线轨迹。
他手里握着的那块冰冷的低碳钢,更不会因为他曾经在这个残酷的废土世界里挣扎求生过几十年,拥有着常人难以企及的意志,就对他网开一面,自动脱落成一个绝对平整的面。
物质世界公平又冷酷,不听理论,不认苦难,它只对作用在它身上的绝对的力产生反馈。
江临看着那三块排成一列的扁钢,在那份质检报告的最末尾,写下了一段话。
【第一阶段最终结论反思:我一直以为我是在学习如何加工一块金属。我错了,我其实不是在学钳工,只不过是在试图训练一台庞大复杂,充满随机误差,且时刻想要偷懒的机器。这台机器的名字,叫做江临的肉体。】
他觉得最后这句粗俗的大白话,比任何专业的手艺描述或者误差分析导论都要准确。
它直击了手工制造的最底层逻辑。
他不是在靠意念或者虚无的意志力把那些坚硬的钢料锉平。
他需要在漫长的试错中,在这个名叫江临的肉体机器上,逐一排查并修正它的误差源。
什么叫手感?
什么叫手艺?
真正有效的手艺训练,根本不是简单枯燥的重复。
那是机器的重复。
真正有效的手艺训练,是在每一次微调中,去重复一个比上一次稍微正确一点点的动作。
然后,将这个稍微正确的动作,通过成百上千次的强行写入,深深地刻进肌肉的纤维里,刻进神经元的突触里。
直到那一天,这个原本需要大脑拼命控制的别扭动作,彻底变成了这具身体在接触到金属时的绝对默认值。
为了防止自己因为一时的急躁而忘记这个血淋淋的教训。
他从本子上撕下空白的一页。
提笔。
【我不是在锉铁。】
【我是在校准一台名叫江临的不稳定的肉体机器。】
然后,他找了一点黏土,把这张纸条贴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