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临决定保留今后所有的练习件。
因为它们上面,用物理和几何的方式,深深地刻着他在废土上的每一种愚蠢的错误,刻着他曾经扭曲的站姿,发抖的手腕,以及他对这些错误从无知到理解的全部过程。
这是一座属于他个人的误差博物馆。
【第一阶段备忘录:】
【练习件001的主要问题,确认为方向性误差(右低左高),内核原因为右手腕内翻补偿。已成功识别机制,已通过姿态调整实现了部分改善。后续需要长期的肌肉记忆训练来彻底消除。】
【练习件002的唯一内核目标:针对性改善方向性误差。。】
写完这个极其具体的目标,江临合上本子,抽出第二块表面布满黑皮的低碳钢扁钢。
夹进台钳,咬紧。
拿起换了新锯条的手工锯,对准划好的线。
哧——
他开始了练习件002的第一刀锯削。
002的推进速度比001快了很多。
因为有了前面十几天的折磨打底,他已经不再对那些低级错误大惊小怪了。
但在第十四下午,当他在锉削002的过程中,一个让他有些头疼的新问题,毫无防备地浮出水面。
在那之前,他一直严格保持着调整后的站姿。
双脚分立,重心微靠前,大脑时刻注意着,盯住推锉末段手腕的姿态,强制压抑那最后两度的内翻。
连续锉了将近两个小时,中途只停下来喝了两次水。
这块002的表面黑皮已经被完全剥离,露出了大面积银白色的金属基体,基本锉平了。
江临感觉差不多了,便拿起角尺进行阶段性检验。
好消息是,方向性误差确实得到了极大的改善。。。
这说明他对防内翻的刻意控制是有效的。
坏消息是,出现了一个在001号件里从来没有遇到过的新麻烦。
当他把角尺放在金属面上时,发现锉面的中间局域,比两端微微凸起了一点点。
整个平面在微观尺度上,形成了一个极其微弱的弧面。
弧度非常小,肉眼绝对看不出来。
但光是会骗人。
当锋利的角尺从工件两端压下去检验的时候,中间部分会先接触刀口,导致两端翘起。
从缝隙里看过去,中间不透光或者透很少的光,而两端却透出了明显的亮光。
这是极其典型的凸面特征。
“中间凸。”
江临皱起了眉头。
他重新把角尺的刀口边轻轻落在工件表面上,迎着灯光又看了一遍。
中段先贴住。
两端透光。
这不是中间被锉低了,而是两端被他多吃掉了一层。
这种问题他不陌生。
以前在车库里的第一块练习件上,他就遇到过严重的中间凸。
那时候他还以为是自己中段压得太重,后来反复看锉痕才明白,真正的问题出在锉刀进入和退出工件的那两个瞬间。
锉刀刚接触金属时,左手为了稳住刀头,会下意识多压一点。
锉刀快要离开金属时,右手又怕尾段发飘,会本能地往下扣住。
于是前端和后端被反复多切了一层,中间反而保留下来。
在刀口边的光缝下,它就表现成了一个微弱的凸面。
001号件上,这个问题其实也存在,只不过那时候右低左高的方向性误差太大,把它完全盖住了。
为什么到了002号件,它反而堂而皇之地冒出来了?
这绝不是巧合。
很可能是他在极力改善方向性误差的过程中,为了控制手腕动作,无意间引入了另一个发力上的错误。
这两个问题,在物理根源上是相互影响的。
江临坐在石凳上,看着这块不完美的铁,想了整整二十分钟。
【理论推演——中间凸的可能成因:】
【可能原因一:进入与退出阶段过切。为了抑制手腕内翻,我在锉刀刚接触工件和即将离开工件时,肌肉过于紧张,左手与右手分别出现了额外下压。这使得两端被切除的金属量增加,中段相对保留,形成凸面。】
【可能原因二:站姿变化改变了压力曲线。站姿调整后,肩膀行程释放了,但双手压力分配被重新打乱。中段推锉时,锉刀可能只是相对平稳地滑过;进入和退出时,因为刀身角度、腕部控制和下压力同时变化,反而造成两端局部去除偏多。】
【结论:暂不确定具体是哪一种。需要先确认动态现象,再反向调整动作。】
【内核认知:这是典型的误差之间的耦合。改善了单一的方向性误差后,隐藏在底层,新的面形误差就被剥离出来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