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刀口和金属面之间,江临看到了一道明显的光带。
中间是黑的,完全贴合。
而两头,光线漏得亮得刺眼。
他手指稍微用了点力,角尺在那个面上,竟然能象微型跷跷板一样微微晃动。
“中间高,两头低。兜兜转转,又回到了中凸面。”
江临苦笑着叹了口气。
原因他很清楚。
因为在锉削的起步阶段和收尾阶段,为了克服惯性,他的手腕会本能地产生一个下压的动作,导致两端边缘被多锉掉了一层薄薄的金属。
他在脑海里设想的那个由欧几里得几何定义的绝对平面,在现实的肉体操作中,变成了一座微缩的山丘。
他不死心,把钢板翻了个面,换了另一个方向,从纵向去量。
这一次,透光的情况变得更加诡异。
左边透光,右边不透,中间还闪铄着几个不规则的光点。
这说明什么?
说明这个面不仅是个凸起的弧面,还是个左右倾斜表面坑洼的三维曲面。
他第一次如此深刻地意识到,所谓平面,根本不是看起来平那么简单。
它是角尺、光缝、塞尺,以及成百上千遍失败共同逼出来的一条物理规矩。
而现在的他,连这条规矩的门坎在哪都没摸到。
想要徒手在一块顽固的钢铁上刻下这条规矩,果然很难。
吃过椒盐土豆午饭之后,江临没有回到工作台前继续锉。
不是因为他不想,也不是因为退缩,而是因为他知道,继续下去毫无意义。
疲劳会让肌肉的控制力直线下降,动作会不可逆转地变形,动作一变形,接下来他推出去的每一刀,都是在往原有的错误里加重量,越修越糟。
废土给了他时间,但他不能把时间浪费在无谓的硬磨上。
硬磨到最后,只会心态崩盘。
他把那个工件放在一块旧布上,拿出旧手机,给它拍了张照。
【钳工样件:001号】
【状态:不合格。】
【问题分析:起锯打滑,锯缝严重偏斜;锉削时无法克服生物省力本能,导致两端过切,锉面中凸;基准面创建完全失败。】
写完这段话,江临盯着那个失败的字眼看了好一会。
以前做数理卷子的时候,如果一道大题做错了,只要去翻看答案,理清了推导思路,知道出题点在哪,考察的是什么,这道题就算是会了。
但在工程和制造的真实世界里,脑子懂了,和手能做出来之间,横亘着一条令人绝望的鸿沟。
【知道错误的名字,不等于能纠正错误。】
下午,他把挫刀收了起来,开始练划线。
在很多外行人看来,钳工活里,锯断金属需要力气,锉平金属需要技巧,那划线应该是最简单的一环了吧?
不就是拿着笔画条线吗?
江临以前也这么觉得。
划线而已,拿一把钢尺,按住,拿一根尖锐的划针,顺着尺子边缘画一道。
三岁小孩都会。
可当他真正站在工作台前,把那把钢板尺压在废旧扁钢上时,他才发现,事情根本不是那么回事。
钢尺会滑。
不管你用多大的力气按着,在金属光溜溜的表面上,稍微受点侧向力,它就会悄无声息地滑出去一两毫米。
划针会偏。
划针不是铅笔,笔尖软,划针是硬度极高的钨钢尖。
划过去的时候,遇到金属表面的阻力,手腕稍微软一下,针尖就会偏离尺子边缘。
手下的压力稍微有变化,划出来的线就深浅不一。
这块材料表面保留着黑皮,还有之前存放时留下的细小锈点。
划针划过黑皮时,线痕清淅。
划过锈点时,针尖会跳,线痕瞬间模糊。
最让他感到无力的是,他现在根本没有一个真正可信的基准边。
划线的前提,是你得有一条直的边作为参照。
但他手里这块材料,边缘本身就是刚才锯歪锉斜的残次品。
你沿着一条不可靠的边,画出一条再直的线,也只是把不可靠延长了出去。
基础是歪的,楼怎么建都是歪的。
江临拿着划针,悬在半空中,停了很久。
最后,他无奈地放下工具。
【划线前提:必须先有基准边。】
【当前样件不具备合格基准边。今日只能做划线手感和力度训练。】
他没有强行假装自己能画出精准的线。
而是重新从材料堆里翻出一根没有锯过,边缘相对出厂状态比较直的扁钢。
选出最直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