钢尺压上去。
左手中指,食指,无名指,三指张开发力,像鹰爪一样紧紧按住尺身,防止滑动。
右手拿起划针。
划针的握法有讲究,不是握笔那种垂直的姿势,而是要向外倾斜一个角度,针尖紧贴尺边。
不能来回描,来回描线就会变粗,变成双眼皮。
一次尽量完成。
他深吸一口气,屏住呼吸,手腕发力,沿尺边匀速划过。
呲——
一道细微的声音。
线出来了。
很细,很浅。
因为用力不够,当划针走到中段时,被一个小小的锈斑带了一下,针尖跳动,那条线在中段出现了肉眼可见的微微抖动。
江临皱起眉头,继续划第二条。
这一次,他吸取教训,加大了手下的压力。
线确实深了,反光也很明显。
但在快要收尾的时候,由于用力过猛,划针尖端猛地偏出了尺边,在材料表面突兀地划出了一道短小而难看的叉。
第三条,压力控制不好,一条线忽深忽浅。
第四条,因为左手按压时间长了,肌肉松懈,尺子滑了。
就滑了半毫米。
半毫米。
在以前的高考试卷上,尺子滑半毫米,画个辅助线根本不影响得分。
但在机械加工的金属上,它已经是灾难级别的错误。
江临定定地看着材料上那几条歪歪扭扭的线,忽然醍醐灌顶般明白了,为什么那本破书上,会把划线单独列成钳工最重要的基础之一。
划线不是在纸上画图。
划线,是把图纸上的绝对尺寸,第一次具象化地转移到粗糙的现实材料上。
这是从虚拟到现实的第一步。
这一步一旦转移错了,后面所有的锯切,锉削,打孔,连接,全都是创建在一个错误的地基上。
错上加错,最后组装出来的东西绝对会卡死。
尤其是在废土上,在他目前连个台钻都没有的情况下,划线就显得更加要命。
因为他不能靠精准的孔位来组织机械结构,只能靠边缘,槽口,压紧件和废料上原有的旧孔去拼凑。
他划下的每一条线,都可能决定后面好几块材料能不能被正确地咬合在一起。
他深吐一口气,放下划针,拿起了样冲。
样冲是个锥形的小铁棍,用来在线的交点上打个小坑,方便后面钻孔时钻头定位。
尖端对准刚才画的某一条线与边缘的交点。
左手捏住样冲,右手拿起小铁锤,轻轻敲击。
叮。
声音很脆。移开样冲一看,那个点太浅了,如果上钻头,绝对会滑走。
他把样冲放回原处,想补一下。
再敲。
叮。
拿开一看。
江临闭上了眼睛。
偏了。
第二次敲击的时候,样冲的尖端没有完美地落回第一次那个极浅的坑的中心,而是偏了小半个毫米。
原本应该是一个完美圆形的小坑,现在变成了一个类似数字8的小椭圆形。
江临看着那个椭圆形的样冲点,沉默了足足一分钟。
【样冲错误001:第一击过浅,第二击回位不准,点位拉长。】
他忽然觉得,自己今天这一整天,都在被各种低级的动作羞辱。
锯不断,而且歪。
锉不平,而且斜。
线划不直,而且抖。
点打不准,而且虚。
每一项听起来都简单得要命。
但当实打实落到手上时,每一项都不听大脑的指挥。
傍晚时分,光线暗了下来。
他没有再碰任何金属。
先清理。
这也是那本书上写的,训练的一部分。
铁屑绝对不能用手去扫,容易扎进肉里。
他拿小刷子,把台面上那些灰色的铁屑,一点不剩地扫进右侧的盒子里。
锉刀用专门的钢丝锉刀刷,顺着纹路清理齿缝里的铁屑。
锯条拆下来擦干。
给锉刀表面薄薄地抹上一层机油防锈。
样冲和划针擦拭干净,放回硬质塑料盒里。
台虎钳的丝杠用抹布仔细检查了一次,确认没有明显的砂粒进去。
所有工具区恢复到早上未动工时的原位。
材料区盖上防雨的油布。
做完这一切,废土上的天已经完全黑了。
石头屋里那盏低压LED灯亮了起来。
光线刚好落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