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临坐了很久。
久到手指冻得有些发木,才重新回到石屋。
第二天早上六点,他照样起床。
照样去看土豆苗。
照样检查水坑边的过滤设备。
照样把昨天夜里被风吹歪的南瓜藤重新压好。
照样坐回石桌前。
他在昨天那句【今天输了】下面,又写了一行。
【但比赛没有结束。】
然后重新翻开级数那一章。
后来,级数没有变简单。
只是江临渐渐不那么怕它。
他开始理解,所谓无穷求和,并不等于混乱。
有些无穷会爆炸,有些无穷会收敛。
有些东西看起来永远加不完,可它们最终会被关进一个有限的范围里。
这很象他自己。
第一次废土,他连一天一夜都撑得狼狈。
第二次废土,他靠压缩饼干和水熬到物资耗尽。
第三次废土,他用九年把两百平方米红土翻成勉强能活的田。
第四次废土,他坐在石屋里,和一本高等数学死磕。
他的人生看起来也象一串乱七八糟的项。
前面混乱,失败,波动,甚至毫无规律。
可只要还能往后走,就不算发散。
第二年春天,江临翻开《高等数学(下)》。
多元函数比他想象中更适合废土。
因为废土从来不给他单变量问题。
土豆减产,不一定是缺水。
可能是酸雨,可能是光照,可能是温度。
可能是草木灰撒多了,可能是种子退化。
可能是地下水里的某种矿物浓度突然升高。
在现实世界的高中题里,题目总是干净的。
给你条件,问你答案。
可废土不是。
废土把所有变量一起扔到他脸上。
水分在变,温度在变,土壤在变,种子在变,他自己的体力和判断也在变。
有时候,他明明按照前一年成功的办法去做,收成却还是差了一截。
有时候,他只是提前两天排水,某几垄土豆反而活得更好。
有时候,一场酸雨下来,南瓜叶片边缘焦黄,他以为完了,结果半个月后新叶又重新长出来。
现实世界从来不是一道单变量题。
于是江临第一次真正喜欢上了偏导这个东西。
不是因为它好算,而是因为它诚实。
它承认世界复杂,也承认人一次只能看清其中一个方向。
固定其他变量,只看水分变化对产量的影响。
固定水分,只看土壤酸硷度变化。
固定酸硷度,只看光照。
当然,废土不是实验室。
他不可能真的把其他变量全部固定住。
没有标准土样,没有重复组,没有精密传感器,甚至连每一场酸雨里的矿物成分都不知道。
他能做的,只是一种笨拙的田间近似,今年只改浇水频率,其他做法尽量不动,明年只改草木灰用量,再把产量、叶片状态、病斑数量和土壤手感一项项记下来。
这不是严格实验。
可对他来说,这已经是从混乱里往外抠规律。
而且近似是人类面对复杂世界时,给自己争取到的第一块立足点。
这天晚上,他在概念本上写。
【多元函数:承认世界不止一个原因。】
【偏导:暂时假装其他东西不变,先看清一个方向。】
【这不是现实的全部,但这是理解现实的第一步。】
第二年冬天,他第一次学到重积分。
那天雪下得很小。
准确地说,也许不能叫雪。
废土上落下来的东西,介于冰粒和灰尘之间,打在石屋顶上,发出细碎的沙沙声。
江临坐在屋里,看着教材上那些二重积分,三重积分,脑子里忽然浮现出自己那片农田。
单积分象沿着一条线走,二重积分象铺开一片地,三重积分象把空间也切成一块一块。
他忽然觉得数学有一种近乎残忍的野心。
它不满足于计算一条路,它要计算一片田。
还要计算一团空气,一块岩石,一个水坑,一整个被变量填满的世界。
第三年春天,江临学曲线积分和曲面积分。
那几章他学得极慢。
慢到他一度怀疑自己是不是又回到了刚接触ε-δ的时候。
路径,方向,通量,环流。
每一个词都象长了刺。
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