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季第五章第4节《又入梦境》
剩下一盏灯笼的光在雾中一明一暗。她在梦里站在桥上,左手握着桃花枝,右手扶着桥栏,低头看桥下的水。水是青花色的,很安静,不起波澜,水面上浮着一层极薄极薄的桃花瓣。花瓣顺水往下游漂去,漂向桃林深处。她忽然意识到这条河就是既至当年沿着出发的那条河——河的上游是龙泉,河的下游是流沙。柳依在河的上游种桃树,桃花瓣顺着河水往下游漂,漂过既至走过的每一个地方,漂过他造过的每一座桥,漂到废寺残墙下的壁龛里,和既至留下的莲子躺在同一片沙土上。原来桃林从来不是种在岸上的,是种在河里的——每一朵桃花都在水上漂流,从龙泉漂到流沙,从柳依的手里漂到既至的桥下。

    她醒来的时候窗外天还没亮。运河上的雾散了些,拱宸桥的轮廓在路灯的微光中若隐若现。白三生不知什么时候已经醒了,坐在她旁边安静地翻着温如那本修复日志。他把日志合上放在一边,说柳依在梦里跟你说了什么。她说柳依让带一枝桃花给白三生,白三生就是既至,既至就是白三生。柳依说桥是白三生在画,桃树是柳依在种——画桥的人和种桃树的人,总会走到同一个地方。

    她把梦里的桃花枝从掌心里举起来——当然是空的,但她做了一个握花枝的动作,把空手握成拳放在白三生掌心里。说这枝桃花是柳依从桃林里那棵最老的桃树上折下来的。她在既至出发的河岸边种了第一棵桃树,以后每年都种一棵,沿着他往西走的方向一棵一棵地种,种了大半辈子。桃花开到哪里,她等他就等到哪里。既至在废寺画日光菩萨的时候窗外没有桃树,但他知道桃花在他身后开了——因为他沿路走过来时看到了她种的每一棵桃树。他不是在往西走,他是在沿着她的桃花走。她种的桃林没有种到他倒下的地方,但后来的人看到那片桃林都以为桃花是野生的,其实那是她替他留的路标。

    白三生收拢手指握住了她的手。他在修复日志上写了几行字:“甲辰年处暑前,依柳梦柳依于桃林。柳依于既至西行后,沿河岸年年种桃,以桃花为路标,待其归。既至沿桃花西行,至废寺画日光菩萨时桃花在身后开着。今日依柳修《仕女桃花图》,补虫蛀桃花枝如补柳依之桃林。原来每一朵被修过的桃花,都是柳依种下的。”

    她接过日志,在下面又加了一行字:“柳依言,桃花瓣顺水漂流,从龙泉漂至流沙,与既至莲子同卧于沙中。桃林不在岸上,在河里——每一朵桃花都在水上漂流,从柳依的手里漂到既至的桥下。”她搁下笔,抬头看着他说,大后天带他去一个地方。

    天亮之后,柯依柳带着白三生去了修复中心的工作台前。她把那幅刚修完的《仕女桃花图》从斜面支架上取下来,放在标准光源下让他看——画面左下角那枝被虫蛀过的桃花,所有虫洞都已经补完,补绢和原绢的丝理咬合得天衣无缝,全色调得和原画完全一致。她说这幅画送来的时候,桃花枝被虫蛀了一排细密的小洞,像是被针尖戳过。修补这些洞时她发现原画桃花瓣的粉白色颜料里混了一丁点极细极细的朱砂颗粒,不像是笔误,更像是画师调色时故意加进去的——朱砂是画观音像时用来点唇色的颜料,用在桃花瓣上,那朵桃花就比别的桃花多了一层极淡的暖意。今天早晨她忽然意识到那不是普通的桃花,那是柳依种在河岸边的第一棵桃树开的花——柳依用画观音的朱砂调进了桃花色里,她把对既至的等待画进了每一朵桃花里。

    白三生低头看着画面上那枝刚补完的桃花,用手指在画面上方极轻极轻地虚指了一下,说他要去大窑村看看那些桃树还在不在。既至出发的河岸边柳依种了第一棵桃树,她种了一辈子,桃林沿着河岸长成了片。几百年过去了,那些桃树不知道还在不在,但河床还在,河床边的泥土还在。桃树如果不在了,他就沿着河岸重新种一排——种桃树,不是种柳树。柳树是等的,桃树是引路的。既至在流沙里走的时候沿着桃花走,现在桃花该沿着既至的桥往回开了。

    几天后,他们又回了一趟龙泉。大窑村村口那棵老柳树还是老样子,万千条柳枝从树冠上垂下来在秋风里轻轻荡着。老农远远看到他们走过来,把锄头往树根上一靠,说柳树下的山茶花苗又抽了不少新条,河床边那片湿泥上夏天种的莲子有几颗裂了壳,白嫩的根芽正在往下扎,明年开春大概能抽出第一片荷叶。他又说上个月在河床边挖井的时候挖到了几截老树根——不是柳树根,是桃树根,埋在泥下很深,已经碳化了,但根皮的纹路还能看出来是桃树。他把根桩挖出来晒干了放在榕树下,说这东西在地底下埋了不知道多少年,比那棵柳树还老,大概是更早的人种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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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白三生蹲下来看着榕树下那几截碳化的桃树根,用手轻轻拨了拨根桩表面的干泥,露出底下深褐色的木质纹理。他想起那年在药师殿壁画墙上发现既至嵌进墙缝里的华山松针时,也是在这样深秋的阳光下,松针已经碳化了但针叶的形态依然完整。现在桃树根也在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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