柯依柳蹲在旁边,把她在梦里折的那枝虚拟桃花也“放”进了泥土里,然后用手掌轻轻按住泥土,说柳依的桃树当年就是从这里开始种的。既至沿着河往西走,她每年在河岸边种一棵桃树,桃花瓣顺着河水往下游漂。现在桃树根被老农从河床底下挖出来了,桃核也种下去了。等桃树再长出来的时候,桃花会沿着这条河重新漂一次——这次不是从龙泉漂到流沙,是从龙泉漂到废寺,再从废寺漂回龙泉。因为水已经开始往回流了,河快活了。
老农站在河床边看着他们埋桃核,把锄头拄在手里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村里年轻人都出去了,没人种桃树了。他小时候听奶奶讲故事,讲古时候有个女人在河边种了一辈子桃树,桃树开花的时候整条河都是红的。他奶奶也不知道那个女人叫什么名字,只说是“等和尚回来的柳家女”。后来桃树老死了,河也干了,桃花就再也没开过。现在河底下又开始渗水了,桃树根还在土里没烂透,你们把桃核种下去,说不定桃树还能再长出来。他说这话时抬头看了看河床下游那片干涸了几百年的河道,说他这辈子可能看不到桃花开满河岸了,但他孙子大概能看到。
白三生把最后一颗桃核埋好,浇上从老农新挖的浅井里打上来的水。他忽然在心里闪过一个念头:这些桃核发芽的时候,既至的莲子也该抽叶了——桃树和莲,一个在岸上一个在水里,都是从同一个人手里传下来的种子,在一千多年后同一条河床上重新开始生长。他把明观从飞来峰下带来的最后一捧莲子也种在了河床的湿泥里,然后站起来拍拍膝盖上的泥,说大暑那天在河床边种了既至的莲子和杨兰因的茶花籽,今天又把柳依的桃核和既至的莲子种在一起。桃树种在岸上,莲子种在水里,茶花种在柳树下。柳依、杨兰因、既至,三个人在河床上重新相遇——不是隔着桃花瓣和经书,是在同一片泥土里,根缠着根,芽挨着芽。
老农从井边舀了一碗新渗出来的地下水递给他们,碗底沉着几粒亮晶晶的钴料碎屑,被深秋的夕阳照得微微发蓝。他说这碗水是从地下渗出来的,已经比立秋时又大了一丁点。现在每天能渗出半桶水,够浇树浇花浇莲子。等明年开春说不定能渗出更多。柯依柳接过碗喝了一口,水很凉,带着地下深层泥土特有的清冽微甜,和龙泉窑古井里打上来的水是一个味道。她说这水和既至当年出发时喝的是同一条河,它只是流到地下去了,现在正在慢慢回来。等河床里有水的时候,既至的莲子会抽芽,柳依的桃树会开花,杨兰因的茶花籽也已经在柳树下长成了苗。河活了,她们等的人就都回来了。她喝完水把碗放在河床边的石头上,碗底那几粒钴料碎屑被夕阳照得一闪一闪,像青花瓷片上釉里红的暗光,也像日光菩萨眉间那颗翠绿色绿松石白毫在长明灯下微微闪烁的光。
傍晚,他们回到柳树下。老农从榕树下拿来那块刻着“既”字的青砖放在桃树根旁边,说这东西在地底下埋了几百年,现在挖出来放在这里,等桃树长出来的时候它就是桃花林的界碑。白三生从背包里拿出杨兰因那把刻刀,在青砖旁边的另一块石头上刻了一个极小极小的“依”字——收刀时手微微顿了一下,在“依”字的最后一捺上留下一道极细极淡的拖痕,和柳问刻在“依在此”石头上的拖痕弧度一致。他说既至出发时柳问在砖上刻了“既”字想等他回来再给他看。他没有回来,但砖还在。现在砖旁边多了一块石头刻着“依”——柳问刻的“既”和既至后人刻的“依”,在河岸边的夕阳下并排放在一起。
柯依柳把铜灯盏从背包里拿出来放在两块石头中间,往灯盏里倒了几滴从大理带回的山茶花油,点燃了灯芯。火苗在晚风中轻轻跳着,山茶花油特有的清冽冷香从灯盏边缘溢出来,和河床里新翻的泥土气息、老柳树落叶的微涩、刚种下去的桃核在泥土里悄悄吸水膨胀的安静混在一起。她低头看了看自己左手腕上的玉镯,镯子在晚霞中泛着温润的青白色,镯身上那道“依”字在火光中微微泛着青光。她又看了看右手腕上的铜铃铛,铃铛被晚风轻轻吹动,沙沙地响了一声。她说柳依,你在河岸边种的第一棵桃树已经碳化了,但它的根还在土里。今天我替你在这条河岸边重新种了一排桃核。桃树会长出来的——不是替你等,是替你开。等桃花开满河岸的时候,河水也该回来了。
回到杭州之后的第一个傍晚,白三生在画室里把这次在龙泉画的写生一一整理好。有一张画的是河床边的桃树根和新种下去的桃核,画面上老农的锄头靠在桃树根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