和平翻着那沓纸。明轩写得很详细。项目名称叫“家味课堂”。课程分初级、中级、高级。初级教最基本的家常菜——西红柿炒鸡蛋、白菜炒肉片、阳春面、蛋炒饭。中级教需要一定技巧的菜——红烧肉、糖醋排骨、清蒸鱼、饺子。高级教沈家的看家菜——打卤面、狮子头、酱肉。每一道菜都配有详细的操作指南,跟家宴包一样的风格——食材用量精确到克,步骤分解到每一个动作,关键点用红字标注。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
师资那一栏,明轩写的是:沈家主厨及弟子;厨艺班优秀结业学员。
“让学员变成老师。”明轩说,“他们学会了,再去教身边的人。一个教两个,两个教四个。这不是开连锁店,这是种树。一棵树结出种子,种子落地,长出更多的树。”
和平把方案放下。
“钱呢?”
“不收钱。”
和平看着儿子。
“沈家菜馆,一百多年,从来没有教人做饭收过钱。”明轩说,“老太爷在廊坊教邻居做豆腐,没收过钱。太爷爷在天津教码头工人的媳妇们贴饼子,没收过钱。爷爷教徒弟,没收过钱。您教我们,没收过钱。”
他把方案翻到最后一页。上面印着嘉禾的一句话,是从《味道纪事》里摘出来的:味道这东西,越分越多,不会越分越少。收钱了,就少了。
和平把方案合上。“就照你说的办。”
“家味课堂”正式启动那天,没有剪彩,没有挂牌。明轩只是在菜馆门口贴了一张红纸,毛笔字写着:每周二、四、六下午,免费教做饭。自带食材,学完带走。不限年龄,不限性别,不限户籍。只限一条——学完了,要教给下一个人。
红纸贴出去的第一个下午,来了六十多个人。前厅挤不下,明轩把桌子搬到了人行道上。和平就在路边支起灶,教大家做蛋炒饭。蛋炒饭,最简单也最难。饭要隔夜的,蛋要现打的,火要大的,手要快的。米饭下锅,用铲背压散,每一粒米都要裹上蛋液,炒出来是金黄色的,粒粒分明。
围观的人越来越多。有人路过,停下来看,看着看着就不走了。有人掏出手机拍视频。有人当场回家拿鸡蛋和隔夜饭,要跟着学。
那天下午,前门大街的人行道上,二十多个人同时炒蛋炒饭。铲子碰锅的声音此起彼伏,蛋香和米香混在一起,飘了半条街。
有一位路过的老太太,站在人群外面看了很久。她大概有八十岁了,拄着拐杖,背驼得很厉害。她看完了整堂课,等人都散了,才慢慢走到和平面前。
“师傅,”她说,“你们还教别的吗?”
和平问她想学什么。
“我想学煮粥。”她说,“我老头子牙都没了,吃不了硬的。我煮了一辈子粥,他总是说不够烂。我想学学,怎么煮出他咬得动的粥。”
和平把她请进后厨。他拿出沈家最小的那口砂锅,盛上水,下米。米是提前泡过的,泡了整整两个小时。他教她,粥不是煮熟的,是熬熟的。大火烧开,转小火,锅盖留一道缝。米在锅里慢慢翻滚,米粒从完整到开花,从开花到融进水里。熬粥的时候,人不能走。要站在灶前,用勺子轻轻搅,沿着同一个方向。搅得太快,粥就泄了。搅得太慢,粥就糊了。
“熬粥,”和平说,“熬的不是米,是时间。时间够了,粥自然就烂了。”
老太太站在灶前,接过勺子。她的手很稳。沿着同一个方向,一下一下,慢慢地搅。砂锅里的粥咕嘟咕嘟冒着热气,米香弥漫开来。
她搅着搅着,忽然说:“我跟他过了六十年了。年轻的时候,他嫌我煮的粥不够烂。我说,那你来煮。他不来。后来他不说了,给什么吃什么。我知道他还是嫌不够烂,只是不说了。”
锅里的粥越来越稠。米粒已经几乎看不见了,融成了一片乳白色。
“今天这锅粥,他应该咬得动了。”她说。
她把粥盛进保温桶里,盖好盖子,双手抱着,像抱一个婴儿。走的时候,她在门口转过身来。
“师傅,谢谢你。六十年的粥,今天总算熬对了。”
和平站在门口,看着她的背影慢慢走远。驼着的背,抱着的粥,拐杖点在青石板上的声音,嗒,嗒,嗒。
明轩走出来,站在父亲旁边。
“爸,咱们做这件事,到底是为了什么?”
和平看着老太太的背影拐进胡同,看不见了。
“你太爷爷在天津码头开店的时候,每天做两大笼馒头。码头工人来吃,有的有钱,有的没钱。有钱的给钱,没钱的赊账。他在账本里写过一句话——‘人这一辈子,总得有几顿饭是被人惦记着的。’”
他把围裙解下来,叠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