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七章 记忆守护
椅子上,沉沉地睡了过去。

    他的手里,还握着那支笔。

    四

    从那天起,和平开始了一项特殊的“工作”——每天给沈嘉禾做一道“记忆菜谱”上的菜。

    不是给客人吃的,是给沈嘉禾一个人吃的。每天下午三点,午市和晚市之间的空档,和平会专门为沈嘉禾做一道菜。这道菜不做给任何人吃,只做给父亲一个人。做菜的时候,后厨里所有人都不能说话,不能走动,不能发出任何声音。只有铁锅的滋滋声、菜刀的嚓嚓声、和平沉稳的呼吸声,和沈嘉禾坐在轮椅上轻轻的鼾声。

    第一天的菜是“沈家炸糕”。

    和平按照沈德昌当年的做法,用花生油,用自己熬的红豆沙,用最传统的技法。炸糕出锅的时候,金黄色的,圆滚滚的,放在一个白瓷盘里,旁边放了一小碟白糖——沈德昌当年的习惯,炸糕蘸白糖,是给客人中的孩子们准备的。

    和平把炸糕端到沈嘉禾面前。

    沈嘉禾坐在后院的槐树下,看着盘子里的炸糕,愣了很久。

    他的眼睛浑浊,目光涣散,像是看着一个很远的、看不清楚的东西。他的手在膝盖上微微地抖着,嘴唇翕动着,像是在说什么,但没有声音。

    和平蹲下来,和父亲平视。

    “爸,炸糕。您小时候常吃的。”

    沈嘉禾没有反应。

    和平拿起炸糕,递到沈嘉禾嘴边。沈嘉禾本能地张开嘴,咬了一口。

    他嚼了几下。

    很慢,很慢地嚼。像是在嚼一块石头,要花很大的力气才能嚼碎。

    然后,他停了。

    嘴里的动作停了,眼睛的转动停了,连呼吸都好像停了一秒。

    他的眼睛忽然亮了一下——不是那种正常的、清醒的亮,而是一种很深的、很远的亮,像是深冬的井水里反射出的一丝阳光。

    “炸糕……”他说,声音含混不清,但“炸糕”两个字说得很清楚,“我爷爷……做的……花生油……”

    和平的眼泪在眼眶里打转,但没有掉下来。

    “对,爸,您爷爷做的。沈德昌,您的太爷爷。”

    沈嘉禾又咬了一口炸糕,嚼着嚼着,嘴角微微翘了起来。

    “烫……”他说,“他总说……趁热吃……”

    那天下午,沈嘉禾把整个炸糕都吃完了。吃完之后,他靠在轮椅上,闭着眼睛,嘴角还留着一点笑意。

    和平蹲在旁边,看着父亲的侧脸。

    阳光透过槐树叶子的缝隙洒下来,斑斑驳驳地落在沈嘉禾的脸上、身上、膝盖上。他的手放在膝盖上,手指还在微微地抖着,但比刚才好多了——刚才是在抖,现在是在轻轻地敲着膝盖,像是在打拍子。

    和平注意到,沈嘉禾敲的节奏,是炸糕出锅时叫卖的声音——

    “炸——糕——喽——”

    三个字,三个拍子,一长两短。

    那是沈德昌当年的叫卖声,在廊坊南门外飘了几十年,飘进了无数廊坊人的耳朵里,也飘进了沈嘉禾的梦里。

    和平轻轻地握住父亲的手。

    沈嘉禾的手很凉,骨节粗大,手背上的老年斑像是炒菜时溅上的油点儿。但他的手在轻轻地回应着和平的握力——不是很强,但确实在回应。

    “爸,”和平轻声说,“明天给您做葱烧海参。”

    沈嘉禾没有回答。他睡着了,嘴角还挂着那丝笑意。

    第二天,葱烧海参。

    和平用的是沈瑞林传下来的做法——章丘大葱,只取中间最嫩的两寸;海参用冷水发,不能用热水;老汤炖了七十二小时,琥珀色的,清亮见底。

    他把海参端到沈嘉禾面前。沈嘉禾看着盘子里的海参,表情有些困惑,像是在努力回忆什么。

    “海参……”他说,“这个……我做过……”

    “对,爸,您做过。爷爷教您的。”

    沈嘉禾拿起筷子——他的手抖得很厉害,筷子在手里晃来晃去,夹了好几次都夹不起来。和平想帮他,他摆了摆手,不让。

    他试了四次,第五次终于夹起了一块海参,颤巍巍地放进嘴里。

    他嚼了几下,停了。

    然后他又嚼了几下,又停了。

    然后他的眼眶红了。

    “瑞林……”他说,声音沙哑得像是从很深的井底传上来的回声,“我爸……沈瑞林……他站在旁边看……我手抖……他说……”

    他停下来,努力地回忆,眉头皱得很紧,像是在搬一块很重的石头。

    “他说什么,爸?”和平轻声问。

    沈嘉禾沉默了很久。

    “他说……‘抖什么?又不是上战场’……”

    然后他笑了,笑着笑着,眼泪流了下来。

    和平的眼泪也流了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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