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手里,还握着那支笔。
四
从那天起,和平开始了一项特殊的“工作”——每天给沈嘉禾做一道“记忆菜谱”上的菜。
不是给客人吃的,是给沈嘉禾一个人吃的。每天下午三点,午市和晚市之间的空档,和平会专门为沈嘉禾做一道菜。这道菜不做给任何人吃,只做给父亲一个人。做菜的时候,后厨里所有人都不能说话,不能走动,不能发出任何声音。只有铁锅的滋滋声、菜刀的嚓嚓声、和平沉稳的呼吸声,和沈嘉禾坐在轮椅上轻轻的鼾声。
第一天的菜是“沈家炸糕”。
和平按照沈德昌当年的做法,用花生油,用自己熬的红豆沙,用最传统的技法。炸糕出锅的时候,金黄色的,圆滚滚的,放在一个白瓷盘里,旁边放了一小碟白糖——沈德昌当年的习惯,炸糕蘸白糖,是给客人中的孩子们准备的。
和平把炸糕端到沈嘉禾面前。
沈嘉禾坐在后院的槐树下,看着盘子里的炸糕,愣了很久。
他的眼睛浑浊,目光涣散,像是看着一个很远的、看不清楚的东西。他的手在膝盖上微微地抖着,嘴唇翕动着,像是在说什么,但没有声音。
和平蹲下来,和父亲平视。
“爸,炸糕。您小时候常吃的。”
沈嘉禾没有反应。
和平拿起炸糕,递到沈嘉禾嘴边。沈嘉禾本能地张开嘴,咬了一口。
他嚼了几下。
很慢,很慢地嚼。像是在嚼一块石头,要花很大的力气才能嚼碎。
然后,他停了。
嘴里的动作停了,眼睛的转动停了,连呼吸都好像停了一秒。
他的眼睛忽然亮了一下——不是那种正常的、清醒的亮,而是一种很深的、很远的亮,像是深冬的井水里反射出的一丝阳光。
“炸糕……”他说,声音含混不清,但“炸糕”两个字说得很清楚,“我爷爷……做的……花生油……”
和平的眼泪在眼眶里打转,但没有掉下来。
“对,爸,您爷爷做的。沈德昌,您的太爷爷。”
沈嘉禾又咬了一口炸糕,嚼着嚼着,嘴角微微翘了起来。
“烫……”他说,“他总说……趁热吃……”
那天下午,沈嘉禾把整个炸糕都吃完了。吃完之后,他靠在轮椅上,闭着眼睛,嘴角还留着一点笑意。
和平蹲在旁边,看着父亲的侧脸。
阳光透过槐树叶子的缝隙洒下来,斑斑驳驳地落在沈嘉禾的脸上、身上、膝盖上。他的手放在膝盖上,手指还在微微地抖着,但比刚才好多了——刚才是在抖,现在是在轻轻地敲着膝盖,像是在打拍子。
和平注意到,沈嘉禾敲的节奏,是炸糕出锅时叫卖的声音——
“炸——糕——喽——”
三个字,三个拍子,一长两短。
那是沈德昌当年的叫卖声,在廊坊南门外飘了几十年,飘进了无数廊坊人的耳朵里,也飘进了沈嘉禾的梦里。
和平轻轻地握住父亲的手。
沈嘉禾的手很凉,骨节粗大,手背上的老年斑像是炒菜时溅上的油点儿。但他的手在轻轻地回应着和平的握力——不是很强,但确实在回应。
“爸,”和平轻声说,“明天给您做葱烧海参。”
沈嘉禾没有回答。他睡着了,嘴角还挂着那丝笑意。
第二天,葱烧海参。
和平用的是沈瑞林传下来的做法——章丘大葱,只取中间最嫩的两寸;海参用冷水发,不能用热水;老汤炖了七十二小时,琥珀色的,清亮见底。
他把海参端到沈嘉禾面前。沈嘉禾看着盘子里的海参,表情有些困惑,像是在努力回忆什么。
“海参……”他说,“这个……我做过……”
“对,爸,您做过。爷爷教您的。”
沈嘉禾拿起筷子——他的手抖得很厉害,筷子在手里晃来晃去,夹了好几次都夹不起来。和平想帮他,他摆了摆手,不让。
他试了四次,第五次终于夹起了一块海参,颤巍巍地放进嘴里。
他嚼了几下,停了。
然后他又嚼了几下,又停了。
然后他的眼眶红了。
“瑞林……”他说,声音沙哑得像是从很深的井底传上来的回声,“我爸……沈瑞林……他站在旁边看……我手抖……他说……”
他停下来,努力地回忆,眉头皱得很紧,像是在搬一块很重的石头。
“他说什么,爸?”和平轻声问。
沈嘉禾沉默了很久。
“他说……‘抖什么?又不是上战场’……”
然后他笑了,笑着笑着,眼泪流了下来。
和平的眼泪也流了下来。